|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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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蓮香忽然變得很凶,—把揪住那個男生的衣領,說:「我就跟他好,就跟他好!你怎麼著吧?!」 那是個瘦小的男生,被夏蓮香勒得光張嘴喘氣,虧了喬桉過來掰開了她的手,他才得以逃脫。 喬桉警告夏蓮香:「你要有覺悟!」 夏蓮香卻就不覺悟。楊文富吃完飯,她居然幫他洗碗。星期六下午,她居然不回去,守在教室門外,聽著教室裡的動靜——喬桉們在逼楊文富交代問題。當喬桉們要求楊文富歷數他父親的罪惡時,夏蓮香居然站在窗口,雙手各抓住一根窗條大叫:「他父親不壞!」 兩天后,楊文富病了。他躺到了床上。他的龐本來就小,現在則顯示得小如蟹殼,不禁使人生出幾分憐憫來。 這天早晨,夏蓮香回家去了。當天,楊文富的母親在夏蓮香的攙扶下,拐著一雙小腳,提了一隻盛了豬肝湯的暖水瓶看望楊文富來了。 楊文富饞了,聞見豬肝味,病去了—半,坐起來,雙手托住碗,一口一口地喝豬肝湯。我們很多人都站在窗外看。喝到後來,楊文富的臉漸漸沒有了,就見—只碗扣在他臉上。這只碗在他臉上扣了很久。後來,見他將碗歪斜著舉起來,很耐心地等著碗中殘留的湯慢慢地流下。最後兩滴湯,似乎如葉上兩顆不飽滿的露珠,在碗邊停留、顫動了很久,才總算有了點力量,渾濁地跌入他的嘴中。 我們很忌妒:這狗東西,挨鬥,還有滋有味地喝豬肝湯! (3) 楊文富的身體沒有好起來,終日躺在床上。但飯量並不減,由夏蓮香端來的每頓都被他吃淨。他還如從前—樣,吃完後,將飯碗舔乾淨。他的舌頭窄窄的,軟綿綿的,紅紅的,很長,很靈活,仿佛那知頭另有—條生命。我們總能記住他舔碗的樣子。 風聲漸漸緊起來。每天都能聽到—些讓人激動卻頗為殘忍的事情。原先融為一體的人群,忽如滴進了鹽鹵的豆漿,開始分離——在人群裡分出去—些人。誰都不想成為被分出去的人——任何人都害怕孤立和孤獨。於是人們就像看見黃鼠狼而拼命往一團擠的鴨子一樣往人群裡擠,惟恐落在了外面。 女生開始疏遠夏蓮香。 夏蓮香倒還是一日三餐給楊文富端飯,但似乎也有了點緊張,不像從前那樣滿不在乎地跟楊文富好了。她開始謹慎起來。我幾次看到,她繞過池塘,從宿舍後面的樹林裡走到楊文富宿舍的窗下,與楊文富俏悄說話。 楊文富到底還有沒有病,我是懷疑的。因為這天我在宿舍後面的樹林裡看見了楊文富——他肯定是從後窗跳到外面的。當時,他正在草叢裡采藍花。見了我,他慌忙將花丟在草叢中,然後把手插在褲兜裡。 「你在這裡幹嗎?」我問道。 楊文富脫:「幾隻喜鵲鬧死人了,我是來趕走它們的。」 我裝出一副相信的樣子,點點頭,轉身走了。到了牆拐那兒,我貼牆站住,然後慢慢探出頭去張望,只見楊文富將那些藍花又一枝—枝地重新找回,然後快速跑到窗下,輕輕—躍進了宿舍。 喬桉去高中部串通,欲在油麻地中學開楊文富的批判會,但高中部的學生說:「你們再從楊文富的日記本中多找一些罪證。」其中有幾個人知道我,說:「請林冰看一看,他水平挺高的。」喬桉不太樂意,因為他不願意我的水平比他高。可是跟他—起鬧的幾個同學也都同意高中部那幾個同學的意見。於是,楊文富的日記本便從喬陵的手中轉到了我的手中。 楊文富的日記寫得很認真,像他做的作業—樣,—個字—個字,都寫得很工整。日記內容很雜,其中有不少是回憶他與夏蓮香的童年往事的。知道別人的私事和秘密,真是—件樂事。無怪乎生活中有許多人總喜歡聽壁或偷看別人的日記、信件等等。我躺在床上,兩腿交叉著,津津有味地讀著楊文富的日記。內中許多情景的描繪極仔細,比如他八歲時,夏蓮香從鄰居家的桑樹上偷來桑椹與他—起吃—節,從他想吃桑椹而不敢偷寫起,寫到夏蓮香偷桑椹,再寫到兩人吃得滿嘴紫黑還在鄰居面前狡賴,共寫了大約四五百字。而他與夏蓮香在池塘裡游泳一節,寫得最為詳細,大約有六七百字,以至把他坐在池塘邊,夏蓮香蹲在水中給他洗腳丫子這樣的細節都一一寫到了。 我在看楊文富日記時,劉漢林老在屋裡轉。我知道,他想看,但故意不理會他。他去外面轉了一圈回來後,坐到我旁邊,說:「林冰,讓我也看看。」我說:「那不行!」他便搶,我便與他打起來。3馬水清來了,說:「別鬧了,走,我們去吃豬頭肉。」 劉漢漢林不再搶了。我便把日記本藏,在枕頭下。我們又叫上在教室裡的謝百三。姚三船,一道去了鎮上。 吃了豬頭肉,身上來了勁,就跑到籃球場打籃球,直打到傍晚。吃完晚飯,我又回到宿舍——心裡總惦記著讀楊文富的日記。當我伸手到枕頭下取日記本時,發現日記本不在了。我在床上—通亂找,就是不見日記本的蹤影。我便跑到教室,把劉漢林拉出門外,「你把楊文富的日記本還我!」 劉漢林說:「我什麼時候拿他的日記本了?」 「你要看就看,看完了給我。」 劉漢林說:「我真的沒拿。」 「你不拿,還會有誰拿?」 「這我可不知道了,反正我沒有拿。」 「你別再鬧了!」我認真起來。 『俄說過了,我真的沒有拿!「劉漢林也認真起來。 「誰拿,誰就是王八蛋!」 我跑回宿舍,又找了一通。馬水清將我叫到一邊,「你別再找了,這日記本肯定被誰偷走了。你認為誰最有可能偷這日記本?」 我將—些人挨個在心中排了—遍,最後仍將懷疑放在了劉漢林身上。理由有三:一、劉漢林對楊文富的日記最感興趣;二、就劉漢林一人看見我將日記本藏在枕頭下的;三、吃豬頭肉回來,就劉漢林一人未去籃球場打籃球。但我並無充足的把握,而沒有充足的把握是不能瞎說的。於是我向馬水清搖搖頭說:「說不準是被誰偷去了。」 喬桉來了,說:「這本日記是絕對不能丟的!」 他的話使我清楚地感覺到了其他一些意思——喬桉肯定要做文章的。 事實正是如此——他用很短的時間就將這—消息在整個學校張揚開來,「—本反動日記失蹤了!」他首先使那些並未看過日記的人相信,這是一本反動日記,然後,製造出失蹤的神秘氣氛、可疑性和複雜性。他用精心設計的言辭和精心選擇的表情,使油麻地中學的師生產生了「事情十分嚴重」的感覺。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告訴我:「有人懷疑這本日記本沒丟失,是被你藏起來了,說是為了楊文富銷毀證據。」 「這話不會出自別人之口,只有喬桉這個雜種會這樣說!」 我說。 我又對劉漢林說:「不能再開玩笑了,如果是你拿了,你就快看完,然後往床下一扔,我將它找出來就是了。」 劉漢林說:「林冰,我可是跟你很正經地說,我真的沒有拿這本日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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