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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第七章 藍花

  (1)

  夏蓮香是班上發育得最快最好的—個女孩子。當我們不少人還未長成,細溜溜,宛如一根根豬尾巴時,她已經是—個長得很有幾分樣子的女孩了。她的胸脯和臀部幾乎是—天—個樣地豐滿起來的。她走路的樣子也已經很有幾分味道了。就連她說話時的聲音、語調以及嘴形,都使我們感到有點異樣。她有時用一種似醉似睡又仿佛是被明亮的陽光刺了的眼睛默默地看人。那種目光使我們這些男孩的心微微有點慌張,總是禁不住她看,很快地又將自己的目光挪開,去看其他的物象。

  不知為什麼,她是那樣地喜歡藍花。如今,當我再回想起藍花時,就覺得她戴藍花是有道理的:她的頭髮很黑,膚色很白,藍花與這黑的頭髮、白的膚色相配,確實是和諧的,並去掉了那個年齡的女孩所特有的淺顯和孩子氣。藍花還能給人—種安靜的和浪漫的、夢幻的、遙遠的感覺。當然,她那時這樣做,也只僅僅是出於一個女孩子的天然直覺,如此而已。

  夏蓮香喜歡楊文富,這一點讓人不太想得通。

  楊文富的個頭細長,像根鉛筆;兩隻眼睛很小,但很亮;牙出奇地白,很細密,像女孩子的牙,吃胡蘿蔔時,就看見那牙亮閃閃地往下切。他幹什麼事情都很仔細。他的作業沒有一絲塗改,並總是打著一彎彎紅鉤。我的課本往往半學期就成碎片,到了期末就有可能無影無蹤,不得不寒酸地與別人合用一冊。而此時,他的課本還像新發下時那麼乾淨和完整。據說,從小學一年級到現在,他所有的課本,竟無—冊損壞,都很完美地保留著。

  他很小心地穿著他的衣服和他的鞋。衣服上很少看見油漬和泥斑,從衣領開始往下,每—顆鈕扣都在,並且都毫無例外地扣著(通常情況下,我的鈕扣只有二分之一在)。我—個月要穿破兩雙鞋,而他的一雙球鞋,在穿了兩年之後,居然沒有一處破爛,讓人覺得他是穿著鞋在床上躺了兩年。我們不太願意與他來往,因為他總是—個人吃東西,絕不肯分—點給別人。如果你欠他—分錢,他會在—天裡想方設法提醒你兩三次,甚至追在你屁股後討要,說他等著要用。他倒也不怕孤寂,當我們在室外玩耍時,他總—個人坐在教室裡,安安靜靜、認認真真地寫日記。他有—個很厚的日記本,已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楊文富的父親是個地主,而夏蓮香的父親當年則是他家的一個佃戶。但這兩戶人家在當年似乎並非是一種殘酷得嚇人的關係。夏蓮香曾與陶卉她們幾個女生說,她聽母親講,要不是楊文富家的慷慨,她母親和父親早葬身于饑荒歲月了。夏蓮香是與楊文富—起長大的——這大概是夏蓮香與楊文富關係密切的—個原因。當女生問夏蓮香為什麼星期六下午回家總在橋頭等楊文富時,夏蓮香一點也不害臊地說:「小時候,我就等他。」夏蓮香與楊文富的家離油麻地鎮十多里,快到鄰縣境內了。

  楊文富心細,動作也就慢—些,因此星期六下午回家時,總是夏蓮香先走出校園,然後在宿舍後面的橋頭樹下等楊文富,與他—起往家走。一路十多里,淨是荒野,很少人影,遇到日短的冬天,他們還得走—會兒夜路,因此,我們各自在心裡都有—些不光明的想像與猜側。

  劉漢林似乎很在意夏蓮香與楊文富的關係,星期六下午,總是對我們說:「夏蓮香又在橋頭等楊文富了。」馬水清說:「你是看不過人家,想她跟你—塊兒走。」劉漢林惱了,就去追打馬水清。

  (2)

  一支支串聯的隊伍如同遠去覓食的鴉群于日暮時歸來那樣,陸續回到了油麻地中學。在大世界裡走了—遭,—個個皆有了異樣的心思和神情。從鄉民們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他們已感覺到了這—變化。他們預感到了,往後的日子裡,總會發生一些事情的,便—個個用興奮而擔憂的目光看著學生們。我們確實很想做一些事情,心像春天的貓鬧得慌。高中部的學生很快就動手了。

  高三(一)班的—個男生將物理老師的帽子從禿頭上抓下來扔在地上,「狗娘養的資本家的禿兒子!」另一個男生就把帽子撿去,背沖女生們往帽子裡撒了一泡尿之後,又濕淋淋地摔到物理老師的臉上,嘲弄地說:「這就是你所說的抛物線!」

  鎮上的八蛋和他的哥哥們也嚷嚷著要造反了。

  初中部的勢頭不及高中部的猛,喬桉頗為掃興。他在教室裡走,無緣無故地發脾氣,—腳將一張凳子踢倒了。覺得心裡還是不快,又將一張課桌推翻了。他咬著牙,手抓一把非常鋒利的刀,將刀尖深深地紮入很光滑的乒乓球桌面,然後不動聲色地往前劃著。王儒安正巧路過這裡,見這番情景,直覺得喬桉不是用刀子在劃乒乓球桌,而是在劃他的皮肉。可他又不便發作,只好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喬桉又把四五大瓶墨汁「咕嘟咕嘟」倒進—只小鐵桶,找了—把排筆,在乾乾淨淨的牆上亂塗亂抹,仿佛一口氣要將油麻地中學整個弄成醃臢不堪的樣子。一直跟著他的王儒安終於發作了,一把將喬桉手中的筆奪過扔掉,並踢翻了墨汁桶。喬桉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上來抓住王儒安,以自己為軸心旋轉起來,王儒安體輕力薄,跟著旋轉,速度快時,竟然雙腳離地。喬桉突然手—松,王儒安便跌坐在地上。喬桉—踢地上的墨汁桶,說:「你以為你還是校長哪?」說罷轉過身,揚長而去。

  我們都有直覺:喬桉肯定要做出什麼事來。

  —天,楊文富很驚慌地問我們:「誰看到我的日記本了?」

  問誰,誰都說沒看見。

  楊文富就一個桌肚一個桌肚地找。

  坐在講臺上椅子裡的喬桉突然說:「別找了,你的日記本在我這裡。」

  「你為什麼拿我的日記本?把它還我!」

  喬桉一拍桌子,「滾你媽的蛋!還你?還你個狗屁!你日記裡都寫些什麼了?啊?」

  「我沒有什麼。」

  「沒有寫什麼?你再想想!」

  「就……是沒有寫什麼。」楊文富完全蒙了,那木呆呆的亦很沒把握的樣子,讓人覺得他連有沒有這樣—本日記本都不能肯定了。

  喬桉走上講臺,把那本日記本高高舉起,向我們通報:「楊文富特反動!」

  楊文富的日記本已被喬桉仔細看過,喬桉在上面畫了許多紅杠。記得楊文富寫了這樣—-段:「……夏天,一條很瘦很瘦的老牛,在雨幕裡啃著青草……」喬桉在一旁畫了—個大問號,—個大驚嘆號。批判楊文富時,喬桉說:「地主柳子楊文富,誣衊貧下中農養的牛!」並責問楊文富,「難道你們家原先養的牛是很肥很肥的嗎?」楊文富不及思索,竟然脫口而出:「是的,我們家原先養的牛很肥很肥。」於是挨了喬桉一腳。

  楊文富不能回家了,他被看了起來。喬桉們天天圍攻他,他就結結巴巴地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喬桉嫌他話說不清楚,就讓他寫下來再念。他寫得很認真,有時還向我求教用一個什麼標點符號。他念得也很認真,像朗讀課文。這使喬桉們十分反感,就朝他拍桌子,並向他發狠,要揪他到鎮上示眾去。他一聽就哭了,用手背不住地擦眼淚。擦著擦著,竟忘了這是在批鬥他,而把喬桉們的行為看成了平素那種—般的欺負人,竟然惱火起來,要跟喬桉們打架。直到挨了幾腳,被罵了幾聲「地主狗崽子」之後,他才忽然記起自己現在是個罪人,於是老老實實地把頭低了下去。喬桉們累了,就讓楊文富站在凳子上,叫他反省。有一回他站困了,從凳子上撲倒下來,把臉摔破了。

  一直沉默的夏蓮香跑過來,將楊文富扶起,並把尋塊乾淨的手帕掏出來,給他擦去血跡。

  楊文富便「嗚嗚嗚」地哭起來。

  —千男生責問夏蓮香:「你為什麼跟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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