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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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嗎?」 「鮮。」 「那你就多喝一點。」 「殺了哪只雞?」 「蘆花雞。」 「正下蛋呢。」 「別可惜它了。」 「你也喝點湯。」 「在家喝了。」 屋裡傳出很細微的喝湯聲。 「他們就瞎嚼舌頭!」 「就讓他們去嚼。」 「他們不該這樣糟踏人。」 「就讓他們糟踏。」 又是一陣很細微的喝湯聲。 「你早點回去吧,外面涼。」 「我不回去,就在外面待著。」 「還是回去吧!」 「不回去!」 月亮暗淡了些,躁動不安的小鎮以及喧囂不寧的校園,此刻進入了安寧。微風吹動白楊樹的梢頭,「沙沙」作響,更把這種安寧深刻地印上人的心頭。 兩個女人一個牆內—個牆外地沉默著。 我微微覺到了倦意,正欲離去,卻聽見丁楊氏說:「再過兩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一直未哭過的丁黃氏卻在牆裡哭起來,「死鬼,他兩腿—蹬走了,把我們擱了下來,讓人家糟踏……」丁黃氏一邊哭,一邊「罵」著。 丁楊氏也哭起來,不言,只哭。 丁黃氏不哭了,卻陷入了沒完沒了的回憶:「記得那年嗎? 我得病了,臥床不起大半年,什麼樣的醫生都請了,什麼樣的藥也都吃了,都說沒希望了,你跟他兩人老背著我哭。可我不傷心。我傷心什麼?那些日子,你和他整天就守在我身邊,我心裡想:我這—輩子還缺什麼?女人也好好做了一回了,情分也受足了,我—樣也不缺。那天夜裡,你和他—人抓了我一隻手睡在我兩側,以為那—夜我過不來了呢。不想,我居然挺過來了。能挺過來,就是仗著那份情分。是你們把我硬拉回來的呀……「 「他還在,多好,」丁楊氏說,「偏偏走得那麼早!他在世時,那日子,一日一日地過著,也沒有個大響動,可天天讓人記著。他總有的說,晚上躺下了,熄了燈,就聽他說那些事情,後來,也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冬天早晨,天冷,三個人都不肯起床,賴在被窩裡。困也不困,可就是不想起來,就又讓他講那些事情。」 「我們也有那麼多不知哪兒來的話,躺在床上,說也說不夠。把凡能記起來的事,都跟他說了。」 「有一回,你跟他說你跟父親進城走親戚的事,他實在太累,睡著了,可你又把他弄醒了。」 「記得我剛來時,看見這張大床,心裡說:這麼大呀!就站在那兒看。你問我:『這張床漂亮吧?』我點點頭。第二天,你就開始把那一幅幅圖案指給我看,又講出一則則故事來,一連講了好幾日……」 「可惜,就只剩我們兩人了。」 牆裡牆外,又是低聲的哭泣。 遠外有鴉聲。 丁黃氏小聲說:「床……不會被人看見吧?」 「不會的。沒人會走到蘆塘那兒去。」 「那就好。」 此後,她們又說了許多話。但聲音太小、,似乎在說—些很隱秘又很溫馨的事情,我再也聽不清楚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她仍在溫隋脈脈地回憶從前那些美好光景,而其中有許多事,是與那張大床有聯繫的。 我終於承受不住困倦,回宿舍去了。 那天的夜風出奇地溫柔。 據第二天早晨起得早的同學說,他們看到丁楊氏裹了一塊毯子,像—個孩子—樣睡在走廊上的草席上。太陽都快出來了,她還未醒。 (4) 我把我所知道的密秘告訴了馬水清。 他說:「我們去看看那張床去。」 丁黃氏與丁楊氏的那幢茅屋,前後左右皆有蘆葦。我們在蘆葦叢中找了很長時間,未能見到那床。馬水清問:「你到底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 又找。馬水清的腳被頭年割葦剩下的葦茬戳破了,流出血來,於是罵道:「這兩個老東西,把床藏到哪兒去了!」他在蘆葦叢中坐下了。 我不死心,就繼續往蘆葦叢深處走。幾隻雀子在前方不遠的蘆葦叢裡叫。我想,那兒肯定是僻靜處,雙手將眼前的蘆葦嘩啦嘩啦地撥開。我突然見到了那張床。它們被拆開了,好大的一堆,上面蓋了許多蘆葦。我高聲叫道:「馬水清!——」 「嘩啦嘩啦」聲愈來愈大——馬水清過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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