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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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丁黃氏和丁楊氏僅有的兩間茅屋,坐落在鎮前的田野上。 人們擁進她們的屋子時,發現那張大床不在了。 抓著斧頭和鑿子的人很失望,大聲地問丁黃氏和丁楊氏:「你們的床呢?」 丁黃氏與丁楊氏見這麼多人,且又有許多人手裡抓著亮閃閃的斧頭和鑿子,有點害怕,互相緊挨在—起。那丁楊氏本就比丁黃氏小十多歲,長得又嬌小一些,此時,有點像受驚的女兒一樣,將母親的懷抱尋找著。當發問聲突然變大時,丁黃氏做了一個純粹的母親的動作:伸出一隻胳膊,將丁楊氏的腦袋輕輕攏到了胸前。 「床呢?」 「床呢?」 —條又一條嗓子在發問。 丁黃氏與丁楊氏都低著頭,不肯回答。 人們問累了,便都不再問了,—個個很無聊地站著,或在凳子上、門檻上坐下。屋外還有許多人,也都很閒散地在地上坐下了。八蛋拿著棍子進了門前的瓜地,用棍子翻撥著瓜葉,尋找著香瓜。這時還在初夏季節,瓜尚未長成,剛剛結下,那上頭的花還開著。八蛋不管,找著一個就摘下來,揪掉花,就將鴿蛋大小的瓜往嘴裡塞。有人問:「八蛋,瓜好吃嗎?」八蛋說:「很甜。」於是又有幾個人進了瓜地,不一會兒工夫,就把瓜地糟踏得不成樣子。八蛋這才將那瓜從口中吐出來,「苦的!」眾人已都摘了瓜,嘗了一口,苦得吐水,知道上了當,就一連聲地罵八蛋。 問不出床的下落,人們很惱火,歇了一陣,又開始追問,並帶了很多威脅。然而除了使丁黃氏與丁楊氏勤口顫抖之外,仍—無所獲。 冗長的追問使人感到乏味,我擠出人群,走到一條田埂上。 看到田埂上全都長著綠茵茵的青草,倒尚下了。我把雙手交叉著放在腦勺下,把兩腿伸直張開,覺得很愜意。躺下來看天空,發現天空異常闊蕩與深遠。天氣晴朗,天色藍汪汪的。一群麻雀在空中飛舞,忽高忽低,一忽兒掠過麥地,一忽兒扶搖直上,鬧了一陣,飛到遠處林子裡唧喳去了。這時,就聽見遠處傳來純淨的鴿哨聲,聲漸大,不—會兒,我就看到了一群鴿子飛進了我的視野。它們在空中自由翱翔,無休止地打著盤旋。對於這些小生靈,我是再也熟悉不過了。我完全能從它們飛行的形象與形式上感受到,此時,它們在六月的天空下,是—種多麼快活而舒暢的心情。它們還打著響翅,在天空下發出清脆的聲音,仿佛有人把愉快的巴掌聲拍到了天空裡。 四周全是麥地。麥子正在成熟,空氣裡滿是好聞的氣味。 鴿子是傅紹全家的。我數著,估摸著傅紹全養了多少只鴿子。當我確定了他的鴿群遠遠大於我家的鴿群時,我不免有些忌妒。 兩隻純白如雪的鴿子脫離了鴿群,向天邊飛去。原來它們不屬於這支鴿群。 一片瘋狂的笑聲從那邊傳來。 我看了一眼飛向油麻地鎮上去的鴿群,又回到了隊伍裡。那時,許多終於覺得無聊的男人,正用了色迷迷的目光打量那兩個衰老的女人,說著下流話。這些下流話引起起—陣又—陣哄笑。 丁黃氏和丁楊氏很尷尬地縮在角落上。她們總低著頭,偶爾抬起頭來時,可見她們滿眼含了羞辱。而這種神情更刺激了那些無聊的男人們,用了更赤裸的言語來談笑她們,並不時地向她們問—些她們無法啟齒回答的問題。 我跟著人們盲目地大笑著。 油麻地中學的女生們和鎮上的姑娘們,似翻非懂,—個個紅著臉,趕緊走出屋子。其中—個女孩太傻,竟問那些男人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被問的姑娘或裝著沒聽見,或「哧哧」地笑,走開了。 幾個上了歲數的女人往地上吐唾沫,罵那些下流的男人:「缺德!」「噁心死了!」 太陽西去,毫無結果。人們慢慢走開了。 但撲了空而感到很氣惱的十幾個高三班的男生,在鎮上—些人的慫恿與煽動下,居然綁了丁黃氏與丁楊氏,將她們押往油麻地中學。路過鎮上時,許多人都站在街邊望。丁黃氏與丁楊氏就一直將頭低著,始終不抬。在快要走到學校大門時,不知為什麼,他們放了丁楊氏(大概是因為她哭了),而只將丁黃氏—人繼續押走,關到了學校裡的一間黑屋裡。 丁楊氏沒有回去,一路跟來了,坐在窗廠不住地哭。 有許多人跟來圍觀,扒在窗子上往裡看。丁黃氏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牆角。人們的談話裡,總要不時提到那張床(床的故事以及種種對床上故事的放肆猜測)。他們說的很逼真,仿佛他們有許多時候是鑽在那張大床的床肚裡的。 有一陣,我就蹲在離丁楊氏不遠的地上聽她哭,只聽見她—邊哭一邊小聲地罵:「瞎嚼舌頭呀!瞎嚼舌頭呀!」 但那些人依然不住地「瞎嚼舌頭」。他們覺得說這些話像三伏天吃—碟能下飯的蒸鹹魚—樣有味。那張大床能使他們有無窮無盡的想像,能使他們編織出無窮無盡的故事來。 —個很老很老的老人對我們這些學生說:「別聽他們胡說! 這些人—點也不正經!不過,要說她兩個與丁韶廣好可也真好。 那年,丁韶廣得眼疾,兩眼紅腫,都睜不開一條縫來,到處治也治不好。她倆就用舌頭沒日沒夜地舔兩隻眼睛,到底把那兩隻眼睛舔好了。「 我們就混在人群裡東聽西聽的,覺得很有趣。 天晚了,人們便丟下丁黃氏與丁楊氏回家了。我和馬水清吃完晚飯後閑著沒事,便又來到那間屋子跟前。當時,月亮正從東邊升上來。我們看見丁楊氏站在窗口。看樣子,正與屋裡的丁黃氏說話。見了我們,丁楊氏走開了。 鎮上來了兩個年老的女人,對丁楊氏說:「你就先回家吧」 丁楊氏小聲地哭,靠著牆站著,不肯走。 「回去吧,給你大姐端碗水來也好呀!」兩個老女人中的一個說。 這麼—說,丁楊氏走到窗口,「那我先回去了。」 從屋裡傳出沙啞無力的聲音:「回去吧。把雞窩門擋好了。你自己弄點飯吃吧,吃飽了。我不要緊的。」 丁楊氏低聲啜泣著,走開了。 我們朝屋裡看了看,只覺得屋裡有個人,看不太清楚,便也走開了。 臨睡覺前,我站在宿舍門口撒尿,撒了一半時,突然有了再去看看那間屋子的欲望,便提了提褲子,獨自—人去了。 月光比先前亮了許多。 我看見丁楊氏又站在窗前。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利用樹蔭的遮擋,我居然一直走到離丁楊氏只有三四步遠的廊柱背後。這時,我聞到了一股雞湯的鮮氣。我將臉慢慢側過去,瞧見窗臺上放了一隻瓦盆,並瞧見窗子裡面—張蒼白的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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