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三〇


  我們把覆蓋的蘆葦掀掉,就見到了一堆紅黑紅黑、油亮油亮的木頭。說是木頭,卻似乎含有鐵質。我蹲下來用手去摸,覺得它們曾在油中浸泡過數年,可是手在上面來回擦拭,卻並不見油。我們用手指彈了彈那木頭,居然敲出單純而清脆的聲音來。

  我們克制不住地用手在上面反復地撫摩著,只見那木頭越撫摩越油亮。這是一張可以分解組合的床,結構十分巧妙,出人意料。

  現今,我已回想不起來它們是如何恰到好處地結構的,但總覺得比現今的那些可分解組合的家具更顯匠心獨運。首先,它沒有用一根釘子或一點點金屬器物,完全靠榫、槽、木插銷之類來完成組合的。進而,我二人開始欣賞那上面的圖案。我們把它們一—抬開,粗粗瀏覽著。那上面所刻的的神話故事與歷史故事,有一部分我們是知道的,如「後羿射日」、「女媧補天」。雕刻極精細,形象略顯誇張,便愈顯生動。那些鳥雀,皆栩栩欲飛,而草木則使人覺得似在臨風搖曳。我們一點不怕費力氣,將那些木板一塊—塊地翻看著。以至現今,我還常貪婪而不太道德地想:當時若偷它—塊藏至今日,放在家中,則是件上等的藝術品,而一出手,則可賣個大價錢。

  馬水清突發奇想,「我們把這張床裝起來!」

  我覺得這真是個好主意。

  我們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工夫,就將大床裝好了(頂棚以及圍板省略了)。那時,十點鐘的陽光照射下來,把那張我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看到的大床照得閃閃發亮。

  我們先是站在——旁觀看,後來情不自禁地跳了上去。我們在上面走著,就像走在舞臺上。後來,我們在一頭躺下了。這床真是寬。我躺在中間往邊上滾動,覺得滾了半天才滾到床邊。

  四周是蒼蒼的蘆葦,頭上是一碧如洗的藍天。

  我們將四肢充分地舒展開來,躺在那兒動也不動。後來,我們竟然睡著了。使我們醒來的是從遠處而來的「嘩啦嘩啦」的撥動蘆葦的聲音。我們坐了起來,等那聲音一直過來。但那聲音卻在不遠處的一個水塘邊停住了。

  鎮上又傳了「咣咣咣」的鑼聲。人們又不知道要去幹什麼了?

  「走吧。」我說。

  我們下了床往前走。走了幾步我停住了,對馬水清說:「床也沒有拆開,太顯眼了。用蘆葦蓋一蓋吧——」

  「蓋了,也還是很顯眼。」

  鑼聲很急。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床,欲要掉轉頭來時,看見—個人的面孔在蘆葦叢裡閃了—下。

  馬水清也看到了,問:「是誰?」

  「好像是捕魚漁的阿金。」

  我們走出了蘆葦叢。

  丁黃氏被關了兩天,丁楊氏就在門外守了兩天。那天下午,有人出面說隋,學生們將丁黃氏放了。丁楊氏扶著丁黃氏,一步—步離開學校朝家中走去。兩人一路走,一路小聲地哭。

  又隔了—天,丁黃氏和丁楊氏卻在蘆搪邊號啕大哭起來。

  人們問她們哭什麼?她們不回答,只是不住地哭。

  我和馬水清—邊看著,心裡很明白她們哭什麼。我們想走上前去與丁黃氏和丁楊氏說話,無奈有許多人在場。

  黃昏時,人們不再理會她們。「哭!哭!哭什麼?問她們也不說!」她們哭了一整天,也累了,不哭了,坐在蘆塘邊,目光呆滯地望著——那張大床不見了,只有—片倒伏的蘆葦。

  坐在塘邊,她們如同兩根被截斷的木樁,在夕陽下默然無聲。丁黃氏的頭髮已經全白,如秋日之寒霜。丁楊氏的頭髮還都是黑的。但她們的神情都是—樣:悲傷、寂寞。只不過丁黃氏的神情更蒼老一些罷了。晚風撩著白髮,也撩著黑髮。她們似乎已絨去了感覺和記憶,像是荒古的歲月遺落在此處的兩塊石頭。

  蘆葦頂上,幾隻黃色的只有大拇指那麼大的小雀子,在「唧唧喳喳」地叫著,靈活地跳來跳去。其中一隻,竟然跳到了她們面前的草地上,並且歪著腦袋看她們。她們被那小雀子,驚擾了一下,微微動了動身體,讓人覺得生命重又回到了她們身上。

  那小雀子居然沒有立即飛去,依然在這兩個衰老的女人面前蹦跳,還「唧唧喳喳」地叫。

  丁楊氏微微向前傾下身體,並伸出手去想逗一逗那小雀子,它卻飛了,並且直飛高空。

  丁黃氏與丁楊氏的兩對衰老的目光便跟了那只小雀子,也到了蒼茫的天空。此時此刻,這兩個老女人人的神態有點像孩子。

  丁黃氏長歎了—聲。

  在黃昏裡,丁楊氏面容酡然。她用手指輕輕向後掠了掠頭髮,那動作分明是一個少女的動作。

  她們又沉浸在某些回憶裡。

  我和馬水清被這份頗帶高貴氣的靜穆震住了,無聲地縮在—旁,竟不敢發出—絲聲響。

  過了許久,當丁黃氏和丁楊氏又小聲地哭泣時,我和馬水清走上前來說:「我們知道床被誰弄走了。」

  她們慢慢地抬起身看著我們。

  「是啊金,捕魚的阿金。」

  (5)

  阿金—口咬定他沒看到過床。

  丁黃氏與丁楊氏便都跪在了他家門口。

  「想跪就跪,反正我沒有見到過這床!」阿金拿了網出門捕魚去了。他在外面待了半天,回來後見丁黃氏和丁楊氏還跪在那兒,兩人都面色蒼白,網從他的肩上滑落下來,人也慢慢地矮了下去,「不錯,是我偷了那張床。可是,我已將它賣了,賣給了過路的船家。聽口音,那船上的人像是東海邊的。我把錢都給你們,我—分也不留。」啊金進屋去,然後用雙手把錢捧了來。

  丁黃氏與丁楊朋了搖頭,沒要一分錢,互相攙扶著走了。

  當天晚上,丁黃氏與丁楊氏將他們在家所藏的金銀細軟合在一起,用布包了,由丁黃氏揣在懷裡,門上掛了鎖,離開了油麻地小鎮一路打聽著,往東海邊去了。

  我們這兒離東海邊大約三百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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