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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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極其瘦小的女人,瘦小得簡直像一隻耗子。 她家的地離莊子最遠。她是少數幾個最後聽到消息的人中的—個。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像耗子—樣的女人,在與包括她丈夫在內的幾個健壯的男人—起往河邊跑來時,竟然把那幾個男人拋在了後面。當有人說「看,毛頭他媽來了!」我們都掉轉頭去看時,只見這個瘦小的穿著白衣服的女人,在一片林子裡穿行而來。我們在樹與樹之間的空隙裡只看到了一閃一閃的白色。 —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說:「別讓她跑到河邊去。」 於是人群一下聚攏起來,給那女人立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然而,那女人竟像—枚銳利的炮彈,一下子就撞開了這道銅牆鐵壁。 就在她要撲進大河時,無數雙手,幾乎是在同時,扯住了她的胳膊、褲子、褂子與頭髮。她望著那頂破損的斗笠與那只鞋頭已被大拇腳趾捅出洞的布鞋,長叫了—聲「毛頭!——」便立即癱軟如泥。她口吐白沫,暈厥了過去。於是,一邊有人掐她的人中,一邊有人大聲喊:「去叫醫生!」醫生就在人群裡,聞聲而來。他到河邊雙手捧了一捧水,然後含進嘴裡,對著那女人的面孔,圓起雙唇,有力而均勻地將水噴出。然後,他把那正按人中的人推開,取而代之,用他似乎專門留出的長指甲,死死地掐住了那女人的人中。不一會兒,她吐出一口氣來,雙眼閉著,像在夢中一樣呼喚著:「毛頭!……毛頭!……」眼角上滾出大粒的淚珠。 幾個婦女見如此倩景,再看一眼無望的大河,緊緊拉住自己的孩子,也跟著流出淚來。 河邊不再有喧嘩,只有水聲。 那女人漸漸恢復了神志,卻未能恢復氣力,被人扶著,對著大河不住地哭,不住地呼喚她的孩子。那聲音哀切、淒婉,催人淚下。 婦女們圍著她,不住地說著寬慰她的話:「沒事的,沒事的。」「這麼多人在摸呢,在找呢!」「毛頭會好好的。」…… 我和馬水清都朗河上望著。人們已經沒有多大力氣了。—顆顆腦袋總是長時間地浮在水面上喘氣。已是深秋,深水處的水溫,已經涼得他們不能多次忍受了。他們儘管還紮著猛子,但我以為,他們實際上都未紮到水底,而半途間就又返回了。撐來幾隻船,幾個人趴在船邊上,用長長的竹篙在深水處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那女人似乎意識到她的毛頭永不能回了,一邊哭,—邊很無條理地訴說著毛頭的種種可愛與她對毛頭的種種不周之處。這種訴說,把在場的女人們都搞得很心酸。 —個光頭的孩于擠進人群,問:「誰掉到河裡去了?」 沒有人理會他。 那孩子偏問:「誰掉到河裡去了嘛?」見依然沒有人理會,他也朝河上望。 —個中年男子忽然轉過頭來,盯著那孩子看,然後手—指,大聲叫起來:「那不是毛頭嗎?」 所有的目光都轉過來看那孩子,「毛頭!就是毛頭!」 那孩子覺得目光很奇怪,顯得愣頭愣腦的。 —個漢子抱起這個六七歲的孩子,向那個瘦小如耗子的女人跑去,「毛頭他媽,毛頭在這兒!」 那女人望著這孩子,目光呆滯。 「是毛頭!是你的毛頭!」婦女們說。 那女人慢慢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渾身顫抖如寒風中的枯葉,接著就是—手扭住孩子的胳膊,揚起巴掌,發瘋—樣扇打孩子的屁股。那孩子大概從未受過如此疼痛的扇打,像被火燙著了似的跳著,「嗷嗷」亂叫,眼淚「嘩嘩」下來了。那女人邊打邊問:「你去那兒了?說!你去那兒了?說!」 眾人上來拉住了那女人。 孩子就哭泣著說:「我和大慶在那邊林子裡玩,他欺負我,我就跑到河邊,把斗笠和鞋扔到了河裡,嚇唬他……」 那個跑回莊裡向大人嚷嚷著「毛頭掉下河了」的大慶,比毛頭矮一點兒,此時正拖著鼻涕站在那兒樂。 「後來呢」大人問。 「我去奶奶家草垛底下藏起來了。不—會兒,就睡著了。」 那孩子說著說著,大哭起來,仿佛他真掉下河剛被人救活了似的。 那女人不打他了,卻一把摟住他,用那張乾燥的嘴在他臉上、胸口、胳膊上胡亂地親,還把腦袋抵住他的胸口直擺動。孩子不太小了,對母親當著這麼多大人,尤其是當著這麼多孩子的面如此地表現親熱,有點不好意思,就本能地伸出手去拒絕她。 而她根本不管他是好意思還是不好意思,亂親了—氣之後,又將他抱在懷裡。孩子長得不矮了,而她又很矮小,抱起孩子之後,讓人覺得不像母子倆。 她抱著孩子往家走。 孩子掙扎了一陣,終於無奈,就老老實實地趴在她肩上,一副乖乖的樣子。 很多女人就隨了那個不斷哭著的女人,一路淚水地走回莊裡去。 那女人甚至把後面一行濕漉漉的男人們都感動得無聲無語。 —行隊伍,靜穆地流向莊裡。 我和馬水清走在最後。回到家之後,馬水清就—直很沉默地坐在那把寬大笨重的紅木椅子裡。起初他照了一陣鏡子,後來把鏡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我覺得那沉默是不能被打破的,就坐到院門口去等爺爺。偶爾回頭看一眼屋裡,見馬水清還是紋絲不動地坐在椅子裡。黃昏時的餘暉正從天窗照射到他的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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