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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從此,馬水清的母親開始了靜默而無望的等待。她耐心地帶著馬水清,將日子一日一日地在心上流過。她沒有焦躁不安,也沒有露出太多的憂傷。她只是在沒有人的時候,帶著馬水清到路口去遠望。

  柿子樹結柿子了,一年比—年多。吳莊的人至今都還記得那幾年的秋末馬水清的母親往各個人家送柿子的情景:她戴—塊杏黃色的頭巾,挎一隻去了皮的白柳籃子,那籃子裡裝滿了柿子,她—家一家地送著。

  在這輕如柳絮卻又沉重如磐的日子裡,順口親近黑暗的正東房,那裡面躺著一個衰老的女人——馬水清的祖母。

  在吳莊,只有上了年歲的人見過祖母,年輕人只是知道在馬水清家的那房子裡至今還躺著—個老女人。她已躺了三十多個年頭了。她是在生馬水清的父親時癱瘓了的。

  祖母是馬水清的太爺給馬水清的爺爺打遠方帶回來的。與母親相反,祖母從—開始就厭倦爺爺,厭倦這個家。在祖母面前,矮小的爺爺始終有著一種推脫不掉的自卑和使他終日難寧的歉疚。當年的祖母從木排上岸時,正是芙蓉飄香的時節。她使吳莊的所有女人自慚形穢,遠遠地觀望著,不好意思走近。在她的眼睛裡,全體吳莊人都看出了她總有一天要離去的心思。然而,她卻如波浪打翻的蘆葉小船,永遠擱在了吳莊。祖母癱瘓後,爺爺默不作聲地伺候著。

  祖母平靜極了,靜如水上一片落葉。她終年躺在黑房子裡。

  她只有通過一方小小的天窗望天空:遊雲、日光和月亮。

  我雖然到馬水清家這麼多回,卻從未見到過祖母的模樣。因為我感到那房間有一種神秘和死亡的氣息。來了這麼多回,我居然沒有聽到一絲由祖母發出的聲音。但我又分明感到了黑暗中有一顆衰老而寧靜的生命。

  當年,馬水清的母親走進這間黑房子之後,並沒有使這間黑房子裡響起話語。多少年以後,我在想:當時,她們可能只是在靜默中對望著,只是由一對衰老的目光和一對年輕的目光交談著,互相撫慰著。

  馬水清三歲那年,兩棵柿子樹掛滿了柿子,成熟的氣味使吳莊的每—個人都聞到了。人們在等待那個戴一塊杏黃色頭巾的女人挎著白籃子送柿子,然而卻永遠也等不到了——她像睡著了一樣,浮在河那邊的荷花叢裡,再也不能醒來了。

  那年,柿子爛熟後都脫落下下來,摔在了地上。

  半年後,馬水清的父親回來了。他被軍隊送到軍醫大讀書,一年前,分到了軍醫大附屬醫院。與他一起回來的,是他的妻子,一位漂亮的護士。他們要帶走馬水清,爺爺不允許。他們頗有點無趣地住了些日子,便回上海去了,從此便再也沒有回到這個種有柿子樹的院子。

  馬水清顯然知道了這個院子裡的故事。他的記憶裡並投有留下母親的形象,但他的想像裡卻有。面對柿子樹,他心裡會有一種綿綿流來的溫暖。在這一時刻,馬水清軟弱了許多,也溫情了許多。

  (2)

  這裡,我和馬水清正吃柿子,外面忽然起了吵嚷聲。

  我倆走到院門口往外看,就就見有許多人往東跑。

  「出什麼事了?」馬水清問。

  其中一個人指著東邊,「莊子西頭,周國旺家的毛頭落水了!」

  我們院門也不關,隨了人群也往東跑。

  約五十米開外的河岸邊,已聚攏了五六十人。河裡,也已有十多個會游水的漢子。吵嚷聲很高。許多人還在莊後的地裡割稻子,聽到這邊的吵嚷聲,就紛紛丟下手中的鐮刀與扁擔,正往這邊跑。無數人就在很短的時間內組成—種消息的聯絡通道,很快把「周國旺家的毛頭落水了」的消息朝一個很大的範圍內傳播著。到處是跑動聲與叫喊聲。而這些跑動聲與叫喊聲又正在往出事地點聚集,使出事地點越來越像口巨大的沸水鍋。

  說來也許有些不太人道,我在如此情景中,竟沒有太多為那個叫毛頭的孩子的生命而擔憂的心情,也沒有因為—個活活的生命被大河所吞沒而產生的恐懼,只是覺得有點緊張,更多的是興奮與刺激。我回頭瞥了一眼馬水清,覺得他眼中所透露出的情感與我竟如出—轍。

  我有許多奇特的童年記億,其中之一便是:溺水以及對溺水者的尋找與搶救。

  這—帶出門便見水,溝河縱橫,走三里蹈少說得過五座橋,「水網」二字最是貼切,溺水的事情也就很容易發生。到了發大水的季節,水漫到門口了,過去是低窪的地方也變成了河,陸地一下縮小了許多,只見到處水光漣漣,溺水的事情就更容易發生了。每到這樣的季節,幾乎隔幾天就能聽到—個消息:某某地方又淹死了—個小孩,或某某地方又淹死了—個老頭,屍體在十里外才浮上來。

  那些日子,顯得有點恐怖,仿佛隨時都能從水面上看見一具浮屍似的。這地方上的人,就像現在城裡人叮囑小孩上學過馬路要小心車輛—樣來叮囑他們的孩子:「當心水!」「別到河邊去!」「坐船坐穩了!」還編織出許多關於「馬佬」(大概是水鬼的另一種說法)的故事,陰森得可怕,以嚇唬孩子別靠近水邊。船上人家,則用繩拴了孩子的腳脖,並斜背了一隻葫蘆,那葫蘆又漆成紅色,以便於孩子萬一落水之後,醒目可見(為此,我寫過一篇叫《紅葫蘆》的短篇)。然而,千防萬防,溺水的事情還是發生。在我離開這一帶之前的二十年生活中,至少平均每年有一次這樣的記憶。這些記憶還都是我親在現場的記憶,它們至今還—一地記存於我的腦海之中,每每想起,眼前便是一個個驚心動魄感天地泣鬼神的巨大場面。

  這個叫毛頭的孩子不又溺水了嗎?

  凡會游泳的男人們都英勇地下水去了。

  「撐船去!」「牽牛去!」「毛頭他媽媽呢?」「在地裡。」「來了來了。」……人們叫著,問著,答著,河岸邊人聲鼎沸。

  那孩子的斗笠和—只布鞋還在水面上漂著。

  男人們像被漁人跺著船板催促著沉水捕魚的魚鷹,不停地紮著猛子,水面上不時露出—顆濕漉漉的腦袋,面色發白,發烏,睜著一對白瓷白瓷的大眼,張著大嘴喘氣,見岸上都是詢問與催迫的目光,不敢久留水面,不一會兒,就看到他們腦袋往水中一紮,身體倒轉過來,有—個屁股和一雙腿忽閃了—會兒,又不見了,只留了一團水花。於是,就有許多抱了希望的目光各自追隨著那些根本不知去向的水下人。有時,那麼多人同時浮到水面上來,互相說著「沒有」,又同時紮下水去,竟留下一大片安靜的水面來。那片刻的安靜,仿佛過了—個世紀。

  使我們從純粹的場面感而引起的興奮中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場生命之戰的,是那孩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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