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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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高陽是鎮長杜長明的兒子。我很討厭他那一副高人—等、盛氣淩人的樣子。馬水清說我是吃醋。因為同學間早有傳聞,說陶卉大了,是要嫁給鎮長家做兒媳的,兩家的大人是都已說好了的。那天晚上在鎮上熟食鋪吃豬頭肉,馬水清又鬧我,鄰桌就有—個喝酒的說:「陶矮子(陶卉的父親)到底要把閨女給誰呀?不是說了給杜鎮長家的嗎?」但我心裡並不承認我僅僅是因為這—傳聞才討厭杜高陽的。 場上的這幫賤骨頭,拿到球總是討好地扔給杜高陽。他就越發地高傲和瀟灑起來,幾次到籃下,高高地躍起,手這麼輕輕—磕,就把球很準確也很漂亮地投進字籃筐裡。 我瞧見,球場邊上,陶卉和夏蓮香正互相摟著肩在看著。 我對馬水清說:「我們還打不打籃球了?」 籃球正巧滾過來,馬水清把它抱起來,「我們要比賽!」 杜高陽過來了,「這我們不管。我們在上體育課。要等下課鈴向,才能把球場讓給你們!」 他們的—個人像個賊,從馬水清身後突然沖上來,—下子把馬水清手中的球奪了去。 我坐在我們的籃球上等了一會兒,把球給了劉漢林,說:「我要讓這鬼體育課早點結束!」說完,我—聲不響地跑向食堂。 那鐘懸吊在一棵楊樹上。 劉漢林抱著球跟過來了,問:「你要幹什麼?」 「沒到下課時間,白麻子是不會讓你敲的。」 「他不敢!我想敲就能敲!」我解開繩子,「當當當」把鐘敲響了。 白麻子聞聲從食堂跑出來,「林冰,你幹什麼?」 我不理他,只管敲,直到我認為敲得已經足夠了,才扔掉繩子。 白麻子說:「林冰你真胡來!」 我拉了劉漢林就跑。 那邊,馬水清等人趁杜高陽他們聽到鐘聲直發愣的時候,呼啦—起跑進了球場,「已經下體育課了,你們滾吧!」 我和劉漢林跑到球場時,正是杜高陽要去責問白麻子的時候。 杜高陽再也沒有返回球場。白麻子說鐘是他敲的,他把時間看錯了。 (5) 割了麥子種水稻,麥子抽空了地力,種水稻時總要狠狠地堊田。我們那地方,初夏時各所學校的學生總要在一兩周的時間裡,抽出很多時間去割草漚綠肥,好在麥子收割後弄到地裡去插秧。油麻地中學有許多地,需要許多綠肥,那些天的下午,我們總是去割草。附近的草割光了,就到遠處去割。我們班跟附近村子裡借了一隻木船,一路上跟著大隊人馬。我們割了草,就往船上拋,等草把船堆得滿滿的了,就把船撐回去。我們這些人散落在河邊、塘邊、大堤下、田埂上,—會兒近了,—劊遠了,一會兒幾個人碰到—起,—會兒又是一個人獨在一處。我們互相叫喊著,呼喚著,或大聲地唱著。那些天,我們身上從早到晚散發著一股青草香。野外總是有情趣的,恨不能一輩子永不進教室,就永遠在這田野上嬉鬧。 那些天我很興奮,甚至有點瘋。一會兒「呼哧呼哧」地割草,—會兒大喊大叫,—會兒又與劉漢林他們在大堤上打成一團。 也有安靜的時候,那就是在陶卉唱歌的時候。 我們正割著草,響起了陶卉的歌聲。她的聲音很輕很細又很純淨,或是從金黃的麥地那邊,或是從綠汪汪的蘆葦叢裡傳來。 這時,我的動作一下子就會變輕。如果只有我—個人,我還會停住動作,凝神傾聽。 她的聲音總那麼小,像—根明亮的遊絲在田野上飄。那是—個沒有成熟的女孩的歌聲,溫馨,帶著幾絲嬰孩的腔調。 顯然,大家都在聽她唱歌,因為整個田野都很安靜。 陶卉的歌使我覺得天空明亮了許多,空氣清新了許多。 五月,真是個迷人的月份。有時,我累了,躺在無人走來的河岸上,望著萬里雲空,聽著河水的潺潺,心裡有說不出的甜美,有時,胸中還會升起—股稚拙的浪漫的激情,甚至無緣無故地在眼角滾下幾顆可笑的淚珠來。 那些天,我心情確實很好,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一切皆是可愛的,人也便有了一些癡迷的神態。總愛凝眸,喜歡長時間地盯著一枝銀閃閃的蘆花或—片搖曳不停的荷葉。我的目光能隨著一隻鴿子的飛翔長時間地追隨著,直至那只鴿子飄逝在河灣的盡頭。一切都很美,天邊一朵浮雲很美,地頭一株小樹很美,水上一隻小船很美,夏蓮香頭上的藍花很美…… 那天,我在一條長長的田埂上遇到了陶卉。她從南往北割草,我從北往南割,我們互相發現時,兩人之間就只剩下十來米遠了。四周是茫茫的麥田。我們幾乎同時站了起來,互相望了一眼,把頭低下去,裝著很自然的樣子又去繼續割草。四周竟然沒有—個人。我仿佛—下子陷到了夢境裡,想見到人,可—個人也見不著,似乎這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我不知道是該往前割去,還是轉身往回走。她似乎也是這樣。 遠處,響起夏蓮香的呼喚聲:「陶——卉!——」 陶卉站起身來,朝夏蓮香搖搖手,「我在這兒!——」說完,他轉身走去,越走越快。到田埂盡頭時,她索性小跑起來。 我覺得,在夏蓮香呼喚她的時候,她仿佛夜晚在恐怖的荒原上忽然聽到了前方傳來人的呼喚聲一樣而感到興奮。我也是這樣。 我久久未站起身來。我害怕被人看到我也在這條田埂上。過了很久,我鑽進麥地,鑽到了另—條田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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