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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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掉頭—看,只見木板正朝河心漂去。我有點心虛了。萬—白麻子也不去夠木板,讓木板漂走被人撈了去,學校還不讓我賠?再說這木板也確實是我蹬開的,萬一白麻子真不讓我訂伙食又怎麼辦?我被白麻子抵著,只好一邊哭,一邊轉身走向水中…… 水有點涼。當我的手抓到木板往岸邊拖時,我忽然有了仇恨,並有了—股勇氣。我仰視岸上的白麻子,把眼睛瞪圓瞭望著他的麻臉。我終於把木板拖到了岸邊,然後像扔一具死屍—樣將它扔到岸上。我水淋淋地走上岸去。不知是因為氣噴還是因為被河水凍的,我渾身直打哆嗦。我想,我當時的目光—定很凶。因為我看見白麻子的神態有點虛弱起來。他的反應給了我巨大的鼓舞,我便越發地瞪圓眼睛,並咬著牙,攥緊兩隻拳頭,一副要對他進行還擊和報復的樣子。 「小林冰,你幹嗎那麼凶?」 我根本不答理他,像—條抖著渾身水珠的落水狗—樣沖著他走過去,逼他只好把路出來。 「小林冰!……」 我轉過身去,把頭一歪,「哼!」 這—「哼」,使白麻子忽然醒悟,發現我並不是一個好欺負的人。這一「哼」,使白麻子清楚地聽出一句潛臺詞:我要把那天夜裡見到的事到處張揚!他立即心虛,跑過來想拉住我,但我卻撇下他,昂首挺胸,大踏步地走了。 遠遠地,我聽見施喬紈說了—句:「你總是沒輕沒重地逗人家小林冰。」 逗我?逗你媽個×! (4) 當時全縣的學校都在做一件事情:精簡人員。 白麻子害怕起來了,一下子變得對我很親熱。只要一見到我,就笑嘻嘻的。那天中午,我在棚子下吃飯,白麻子走過來,「林冰,你來一下。」見我把飯盒擺在桌上,又補充了一句,「把飯盒帶上。」 我拿著飯盒跟他走進食堂。 他揭開盆蓋,然後用長柄鐵勺舀了一灼紅燒肉倒進我的飯盒。 白麻子燒的紅燒肉是很地道的。即使今天,我的記憶裡還飄散著那種味道。我扣上盒蓋,趕緊走出了食堂。 從此以後,我總能不斷地從白麻子那里弄到好吃的。 一開始,我還有點「硬骨頭」的樣子,脖子梗梗的。但白麻子不管,執意要向我表示親熱。加之那些美味擋不住的誘惑,我便不卑不亢地接受了他的親熱。我們心照不宣地達成了一種默契,進行著—種無聲的交易。但雙方在給予和接受時,又都故意忘卻了它的背景,而竭力做出很自然的樣子,似乎想使對方感覺到,這一切皆是沒有什麼原因的。我們把「交易」幾乎抹得—絲不剩,我甚至常到食堂來與他聊天。我好像真的忘記了一切,我什麼也沒看見。 馬水清用手掐了一下我的腮幫子,「白麻子想把女柳嫁給你。」 我踢了馬水清一腳,但沒踢著。 施喬紈對我也好起來。她扮演的是—個母親的形象,—個聖潔的、溫柔而又慈愛的母親。她總叫我「小林冰」。這「小」字,一下子把她與我的位置都標了出來:她是給予愛撫的,而我是接受愛撫的。她或是用疼愛而又嗔怪的樣子說:「膝蓋都磨破了,還去打籃球!」或是板著臉卻在目光裡透出一絲溫暖,『你這孩子太不講衛生,把蘿蔔在袖子上擦擦就吃下去了,就不怕肚裡生蟲子?「有一回,她甚至用手撫摩了一下我的腦袋。這—撫摩,就永遠把我固定在了」小孩「的位置上。 夏天到了,我們都脫去了長褲和長袖衫,身體自由多了,總想蹦踺。白天長了,又總有許多時間玩耍。然而油麻地中學除了樹蔭下幾張水泥乒乓球桌(已缺角),就那麼一塊籃球場。那時節,我們總喜愛那些肉體相觸相撞扭打在—起的活動,喜愛弄得滿身泥灰,喜愛將對方撓破或被對方撓破,喜愛被人絆了—個狗吃屎趴在地上直哼哼,喜愛集體性的爭鬥,喜愛—夥人與另—夥人打得頭破血流。因此,我們絕大多數人都喜歡打籃球。我、馬水清、劉漢林總喜歡分在一邊。 我從小就很機靈(有人說我是「靈雀子」),身體極輕巧靈便,善於突破、躲避和隱藏(有人叫我「猴子」)。我最得意的—招,是我能在急速的奔跑中突然刹住腳步。我深知自己這一能力的妙處,因此經常去捉弄些個頭高大、身體笨重的同學。我去撩逗他們,直把他們撩逗急了,要抓住我揍一頓。我奔跑開去,他們就在後面窮追。我並不把他們落下很遠。 我不停地躲閃,只是讓他們的手稍微碰到我一下,卻總逮不住我。等折騰了幾個來回,我筆直地跑去,並越跑越快。我要把他們的奔跑慣性拉到最大的限度。這時,我直朝一棵大樹跑去。當我離樹只有一尺遠時,我突然—閃,改變了奔跑方向,而迫我的人卻一頭撞在樹上,跌坐在地上。要不,我直朝一條小渠跑去。當我到達渠邊時,突然—閃,改變奔跑方向,沿著渠邊跑開了,而追我的人卻撲通跌進了水渠裡。這一招,我在籃球場上經常使用,並且總是連連得手。 馬水清打球的樣子極難看,張牙舞爪,運球走動時,像頭跛腳牛一顛一顛的,但他的倒手勾球卻使人防不勝防。劉漢林的「端大便桶」自然是—絕。我們三個非常善於打小配合,因此,我們是油麻地中學籃球場上的一景。我們幾個便越發地喜愛打籃球。逮到機會,就抱—只癟癟的藍球往球場跑。如果沒有課,能玩到天黑見不著人影,光憑球過來的「嗖嗖」聲去判斷球的位置,去槍球、運球、投球。我不止一次判斷失誤,被球砸中腦門,滿眼金星地摔在地上,手—摸,鼻子底下濕乎乎的——流血了。 這天中午,我、馬水清和劉漢林,加上另外兩個同學,與初三的幾個同學約好,下午兩節課後要與他們比賽。由於渴望那時刻的到來,下午聽課我就沒有聽進去—句,我們幾個都眼巴巴地等下課。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我抱了籃球第一個沖出教室。 但球場上已有人:初一(二)班在加上體肓課。體育老師不在,他們自己就把體育課變成了打籃球。 我們只好站在球場外面,不時地進行一些小小的搗亂。比如球滾來了,我就一腳將它踢到了遠處的麥地裡。 在等待期間,我不時用眼睛瞟—下球場上的杜高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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