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一二


  傍晚,在謝百三的招呼下,我們聚攏來,一起往學校走。因為我會撐船,謝百三便讓我把船撐回去。我撐得極認真,極賣力,因為船頭上坐著幾個女生,其中包括陶卉。我把船緊緊地靠著岸邊,把竹篙緊緊地挨著船幫,一下一下地插下去,埋下屁股,雙手抵著竹篙,直把竹篙抵得彎彎的像張弓。船上雖然裝滿了草,但還是在水上「撲哧撲哧」地行駛著。我總能在竹篙拔出後,又將它放在船後進行擺動,準確地把握它的方向,使船頭既不撞到岸上去,也不離岸太遠。水中的蘆葦在船邊彎曲下去,與船體相碰,發出刷刷聲。我覺得自已很能幹,也很瀟灑。

  走回去的同學早守在學校水碼頭上,等著下草。

  我把船很準確地靠到碼頭旁,然後將竹篙從船的外側插進水下泥裡,又跳起來,雙手抱住竹篙—用力,竹篙便把船牢牢地別在了岸邊。

  我累了,在船尾坐下。

  當草下得差不多了的時候,馬水清跳上船來,說已拴了繩子,不用竹篙別了,便把竹篙拔了,往岸上拖去。當我發現他的陰謀時,已經遲了。他看准了船上正巧只剩下陶卉與我兩人時,突然用竹篙將船猛然推向了河中心。

  我大喊:「竹篙!竹篙!」

  馬水清把竹篙拖到遠處樹林裡去了。

  這時天色已晚,船滑向河心十幾米遠,就瞧不清岸上的人了。我跳進河裡,拚命向岸邊遊來。到了岸邊,我用手摳了一把爛泥就去追馬水清,可是他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我突然想起了船上的陶卉,便又不聲不響地走到河邊。這時,我聽到河心的船上,陶卉在「嚶嚶」地哭。那幫傢伙都跑掉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站在岸邊像個傻瓜。

  不知陶卉是因為一個人在船上害怕了,還是因為被人開這樣大的玩笑而感到傷心,哭聲大了起來。

  我跳下河去,迅捷地游向木船。我摸到了船繩,然後用嘴將它咬住,拉著船用力向岸邊遊去。

  我把船緊緊地靠在水碼頭上。

  陶卉哭著下了船,並且一路小聲哭著走去。

  我實在沒有勁了,就在水碼頭上坐著。

  白麻子來了,叫我:「林冰,到食堂來吃晚飯吧!」

  我—口氣喝了三大碗粥。

  白麻子點亮了燈,朝我笑了笑,說:「我跟陶矮子,有幾十年的老交情……」

  (6)

  整整—個春季,我們總能在夜間聽到從河岸邊茅屋裡傳出的王儒安的呻吟。那蒼老而痛苦的聲音,使我們感到不安和難受。

  這是—種被意志力壓抑了的極有節制的痛苦之聲。他在校園裡走動的時間少了,但我們還是能夠見到他。他的身體彎曲得更厲害了,仿佛永遠也不可能再恢復正常的姿態。每逢他看到我們時,不知是因為覺得自己的軀體難看,還是因為他想穩定住身體不至於難看地摔倒,他總是扶著一棵樹站在那兒不動。

  我必須對白麻子說兩件事:一、立即給王儒安的小茅屋收拾好門窗;二、不要讓王儒安再管廁所了。

  可是,我覺得我與白麻子之間的交易似乎已經扯平了,我已不能再向他暗示什麼、索取什麼了。我必須讓他再有些把柄被我抓住,我十分希望能再次窺探到他的秘密。我發現我變成了—個壞孩子。但,我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衝動:與白麻子做交易。

  於是,我一連拉了一星期「稀」。可是,我終於沒有發現什麼秘密。

  我只有向白麻子硬討要—些東西了。那天下午我上廁所解小便,在路上見到了王儒安。他面容憔悴,滿頭大汗。我朝他點點頭,直奔食堂。無意中,我卻獲得了—個與白麻子做交易的大本錢。那時,全校學生都在上課,是—個下午裡最安靜的時候。走到食堂拐角時,我就覺得今天的氣氛有些異樣,便把身體藏在牆後,只探出半邊腦袋去。我看到施喬紈焦躁不安地站在她的辦公室兼臥室的門口。過不—會兒,白麻子從另一間屋裡出來了。我看到他與施喬紈對望了一眼。施喬紈進了房子。白麻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門口轉了一圈,也閃進了施喬紈的屋子,門吱呀—聲關了起來。

  我仿佛一隻兔子,從牆後躥出,幾步穿過食堂前面的空地,在幾棵白楊樹間躲閃了幾下,躥到了與施喬紈的房間正對著的菜地裡。我在一片茄子叢裡躺下了。茄子叢裡挺涼快,躺在裡面很舒坦。已經結茄子了,又綠又嫩,形如懸膽。我順手摘下—個,大口大口咬起來。吃了一個再摘一個,,味道很不錯。透過茄子葉;我可以看到一片夏天的晴朗天空:一片金澤閃閃的陽光,把空氣都似乎染成了金色。我感到很愜意,覺得在茄子叢裡躺著,是件很讓人開心的事情。

  對於白麻子與施喬紈他們之間到底要偷偷地做些什麼事情,我並不特別清楚。但我知道,這種事情肯定是挺不錯的。偶然間,我身體裡會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興奮。我有點記恨白麻子。

  但,我又很希望他能和施喬紈關在小黑屋裡,並希望我能被他看到。

  我在茄子叢裡靜靜地等待著。我要在施喬紈的門吱呀—聲響時,突然從茄子叢裡站起來。我早想好了:完成這一突然的聳立,我便走掉。然後,我再與他們進行「交易」。

  從鎮子那邊傳來了幾聲輪船的汽笛聲。從縣城開回來的輪船要靠碼頭了。

  白麻子怎麼還不出來?我有點著急了。因為我知道,輪船到達碼頭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半鐘左右。也就是說,還有半個小時,下午第二節課就要結束了。那時,所有的學生會像牢籠裡的囚犯越獄逃跑似的從教室裡奔跑出來。激動人心的自由活動,每天都能叫他們狂烈。

  一件真叫人激動的事情就在輪船停靠碼頭十五分鐘後發生了:施喬紈的丈夫蘇鵬提著包站在了施喬紈的門口。

  蘇鵬在縣教育局當官,隔—段時間便到油麻地中學與施喬紈和羊子住幾日。他的身材頗高大,鬍子長得很旺盛,但總刮得乾乾淨淨的,兩腮與下巴總是青的。看上去,他特別像個男人。我不止—次地在心中納悶過:施喬納有這麼—個男人,為什麼還要跟白麻子搞名堂?

  蘇鵬用手拍了拍門,見沒動靜,便在門口站著。

  有一陣,我真希望蘇鵬—腳將門踹開,也好讓我看看白麻子和施喬紈到底在搞什麼名堂。但是,我心中突然升起—股要解救白麻子和施喬紈的欲望。我從茄子全裡走出來,走向蘇鵬。

  「我知道施會計去哪兒了。」

  「去哪兒了?」蘇鵬問。

  「帶羊去鎮上了。」

  「什麼時候去的?」

  「剛去不久,大概要等很久才能回來。」

  蘇鵬想了想,便拎著包去小鎮了。

  等蘇鵬走遠了,我便唱起歌。我—邊唱一邊走。我要讓漸遠的歌聲告訴白麻子,我已走遠了。但走出去五十米遠後,我從田埂上橫穿過來,又鑽到了那片茄子叢裡。

  施喬紈的門「吱呀」響了,走出了白麻子。

  我突然地完成了我預設的那個動作——紀念碑一樣地聳立。

  「林冰,你……你……站在那兒幹什麼?」白麻子頗有點窘。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問了一句蠢話:「你……你們在幹……嗎?」

  白麻子回答我的同樣是—句蠢話:「我們在床上算賬。」他突然發現說錯了,急急巴巴地又說,「在辦公室裡算……算賬,算伙食賬。」

  施喬紈站到了門口。

  我看到她的臉很紅,頭髮濕漉漉的。

  我隨白麻子走到水碼頭。在他不停地用手捧起河水洗臉時,我既像個大人,又像個領導,對他說道:「王儒安的小屋太破了,該修一修。該換一個人代他清理廁所。」

  白麻子的鼻子在水中「呼嚕呼嚕」地響著,沒有與我對話。

  但是第二天,就有木匠瓦匠去收拾河邊那間小草房了。晚上,我去廁所撒尿,發現一個年輕的工友正在打掃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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