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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馬水清似乎很有錢,用得也很大方,見到烀藕的,就給我們每人買一大段藕,見到賣菱角的,又買了好幾斤菱角。謝百三用一張大荷葉托著菱角,我們一邊吃,一邊逛,一邊將菱角殼扔到油麻地小鎮的街上。最後,馬水清竟然領我們進了一家小酒館,要了一大盤豬頭肉(我印象很深,堆得尖尖的),直吃得嘴油光光的。

  出了小酒館,我看看他們三人,覺得他們的的眼睛似乎也都浸了油,比先前亮了許多。

  我們便成了好朋友。這之後的許多年裡,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

  玩了很長時間,重新回到宿舍後,我發現我的鋪蓋卷從我的鋪上被挪到上鋪去了,下鋪換了另一副鋪蓋卷。

  從小河邊走進來一個男孩(其實很難再稱他為「男孩」,他顯得很老成,歲數要比我們中間任何—個人都大,似乎都有了淡淡的鬍鬚了)。

  馬水清問:「你叫什麼名字?」

  「喬桉。」

  「這漲鋪上您好,這張鋪上的鋪蓋卷是你的嗎?」馬水清問。

  「是的。」喬桉回答,斜眼看了一眼馬水清。

  馬水清一指我說:「那張鋪已經是他的了。」

  喬桉側過臉來看看我。從此,那一雙眼睛便永遠長在了我的記憶裡。那是—雙又短又窄、眼角還微微下垂的眼睛,閃現在上散落下來的顯得過長的頭髮裡。

  那目光裡含著—種十分陌生的東西,在對你的面孔一照的一刹那間,使你覺得飄過兩絲深秋的涼風來,心禁不住為之微微—顫。多少年以後,我才知道那道目光裡的東西叫「怨毒」。

  我年記本來就比他們幾個小一點,長得更顯小。我仿佛從喬桉嘴角輕微的一收之中,聽出了他心裡的—句話——「—個小屁孩子!」

  喬桉根本就不理會馬水清他們,轉過身,收拾鋪去了。

  劉漢林和謝百三交叉著雙腿,倚在雙人床的床架上,冷冷地看著喬桉的後背。

  馬水清倚在後窗口,掏出小鏡子來照著,並對著鏡子不住地用下牙去磨上嘴唇,牙齒白生生地閃光。

  我倚在門框上,在—片沉默裡不知所措地望著他們三個,也不時憤怒地去望望那個明目張膽地侵佔我床鋪的喬桉。

  喬桉藐視一切,他爬到鋪上,很舒服地倚在床頭上,伸開雙腿,抓起一本破破爛爛的《烈火金剛》來看,仿佛這個世界裡化有他一個人還是一個喘息著的生命。

  馬水清把小鏡子放回口袋裡,走過來,突然猛力一扯喬桉的褥子,將喬桉連人帶褥子統統扯到了地上。

  這大概太出乎喬桉所料了,他跌落到地上之後,愣了很長時間。當他從地上爬起來要去跟馬水清糾纏時,我、劉漢林、謝百三,—起跑過來,站在了他的面前。出乎意料,下面的事情變得極為簡單:喬桉對我們沒有做任何動作,甚至連一句罵人的話都未留下,不聲不響地收拾好他的鋪蓋卷,到另一間宿舍去了,只是臨出門時側過臉來,用了那雙「喬桉的眼睛」朝我們「輪」了一眼。

  喬桉走後,我就一直覺得他仿佛還在我們的屋子裡。

  (2)

  小時候,我就很討厭那種喜歡支使人的人。可是偏偏就有那麼—些人,天生就有這種支使人的欲望與能力。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他們總能迅捷地站到支使人的位置上,然後充當指手畫腳的頭領角色。他們掌握和運用這種操縱權,總是得心應手,輕而易舉。有些人不願意被支使,可因為天性怯弱,或缺少足夠的對抗智慧,心裡很不是味道,可還是聽命了,順從了,雖說邊做邊惱火,做完了更惱火,而這惱火也只是在心中思路很不清晰地生悶氣,卻無其他辦法。還有—些人,天生就是被人支使的料,在被支便時竟絕無不愉快一說,自然也毫無自尊心的損傷感。

  馬水清屬於第—種人。劉漢林和謝百司則屬於第三種人。我屬於第二種人。但我對馬水清倒並無反感。因為馬水清可以支使天下人,卻惟獨不支使我。不公不支使我,還讓我分享他的支使他人的那種天賦權利。我這人從小就有好人緣,後來的歲月告訴我:天下人不能做我朋友的,實在太少。

  讓我生氣、窩火、心中憤憤難忍的是喬桉。他使我,使馬水清,使我們都感到了一種拂之不去的壓抑。

  從開學的第一天起,他就開始支使我們大家。他與班主任邵其平保持著一種最密切的關係,並自然地、順利地扮演了邵其平的使者、代言人,甚至就是邵其平本人的角色。他給我們造成—個強烈得無法抗拒的印象:他是被邵其平指定了、核准了的本班負責人。是他抱來了新作業本,然後又支使我和劉漢林或其他人將作業本分發給大家。是他去找管後勤的白麻子,聯繫好借出一些笤帚、水桶之類的工具,並在支使班上幾位同學將這些工具取來後,又支使我們打掃整理教室。

  是他從辦公室抱來籃球和排球,說:「今天下午後兩節課自由活動。」

  支使是—種不由自主的欲望,一種蕩徹身心的快感。喬桉不加掩飾地表現著自己。我和馬水清在被他支使時,心裡充滿壓抑,可是在不被他支使時,心裡除了壓抑外還有一種孤立。因為我們清楚地感覺到,在喬桉當了我們的面支使其他同學去做什麼事情時,他是在有意忽略和冷落我們。最使我們感到壓抑的是,我們竟毫無理由來對喬桉的支使加以反抗。因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得到邵其平的默許、認可的,並且又都是—些為了大家的公眾的利益而做的好事。我們除了有—種被支使的壓抑感以外,還有—種智力上、精神上皆被他比下去的壓迫感。

  喬桉似乎感覺到了這—點,偶爾突然用「喬桉的眼睛」看我們一下。

  我看得出,在差不多兩周的時間裡,馬水清—邊在忍氣吞聲地承受著這種壓抑,—邊在暗暗地準備與喬桉做—種心理、智力和兇狠程度上的較量。他總是掏出那枚鏡子來照自己,轉動著腦袋,在臉上尋找著鬍子或某些凸出物。

  劉漢林對喬桉沒有強烈的感晴反應。他—有時間就往籃球場跑。不管人家是不是在比賽,逮到球就到處亂跑。當許多人追來時,他就突然一彎腰,把球死死抱住,緊緊壓在腹下,活像—只受了驚動而突然蜷起身子的蟲子。他的軀體一旦形成這種姿態,即便是高中部的學生,也不可能將球奪去。直到在場的人答應讓他往籃筐裡投—球,他才會慢慢舒張開身體,抱了球去投籃。如果中途又有人偷襲,他會又一次突然一彎腰,將球壓到腹下去。

  他投球的樣子很難看:雙手端著球,然後往上拋。我們管這種姿勢叫「端大便桶」。劉漢林「端大便桶」極有本領,百發百中。

  鑒於他這兩種本領,每次比賽時,我、馬水清都要他與我們一撥兒。

  謝百三就道幹活,幹得汗淋淋的。

  又過了一周,馬水清將喬桉的所作所為凝為一個明確的短句:「喬桉想當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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