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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部 素眼
  ▼第一章 喬桉

  (1)

  跟著父親,我走到了油麻地中學的大門下。

  他看了一眼門裡一條鋪著煤渣的白楊夾道,將我的身子扳動了一下,以使我的後背對著他。在我感覺到本來抓在他手裡的鋪蓋卷已轉移到我的背上時,我聽到了他的聲音——「自己走進去吧。」

  那條道很寬,很長,兩行白楊拔地而起,青森森地直指天空,讓人覺得有一條深不見底的隧道,要通向另一個陌生而不可把握的世界。

  我木著不動。

  「王儒安倒是個不錯的人,可是人家現在已經不是校長了。

  現在的校長是人家汪奇涵……我就不送你進去了。「父親是個小學教員。

  我開始朝大門裡挪動。額上已經有了虛汗。

  「你一定要改掉害臊的毛病。不要把你讀小學時的諢名再帶到這裡來。」

  我明白,父親是指小學校的老師與學生們給我起的外號「公丫頭」。

  他不將我一直送進去,還提這個諢名,這使我很惱羞,便放快了步子往前走。

  然而走了一大段路,終於還是覺得膽怯,連忙回頭去尋父親,卻早已不見他的蹤影了。我站在大路上一陣彷惶,見實在我不著依靠,才只好獨自往前走。

  我家離學校十五里地,路遠,必須在學校住宿。

  照高年級一個學生的指引,報到之後,我背著鋪蓋卷,走過稻地間百十米長的一條窄窄的磚路,到了後面的宿舍。門都敞著,我朝其中一間探了探頭,走了進去。屋裡還未進人,我盡可以自由選擇床鋪。我牢記著母親的一句重複了若干次的叮囑——「莫睡在靠門口的地方,門口有夜風,能把嘴吹歪;也莫睡上鋪,上鋪太高,摔下來能把腦漿子摔出來。」我選擇了中間一個下鋪。

  當我把鋪蓋卷放到這張床上去之後不久,接二連三地又來了三個同學。我們互不認識,但未等各自把鋪蓋卷好好鋪開,就已熟悉了。他們的名字分別是:馬水清、謝百三、劉漢林。最後我滿臉通紅地向他說了我的名字:林冰。

  身體壯實如牛,皮膚黑如烏魚皮的謝百三,似乎很勤快,找來一把發霉的禿笤帚和一塊破抹布,一會兒工夫,就把我們的宿舍收拾得清清爽爽。但他卻幹得汗淋淋的,脖子上,就像積滿塵埃的窗玻璃遭了一陣小雨,有一線一線的黑污垢條在往下流淌(後來的日子裡,我幾乎時刻都能看到他這副汗淋淋的如同在梅雨季節裡走的形象)。

  小屋子讓人覺得很舒服。

  馬水清雙腿交叉著傳在門口,從褲兜裡掏出一枚小圓鏡子,轉動著臉照了照,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三人都贊成馬水清的提議一一我們都還未來得及好好觀看學校。

  方圓幾十里,就這麼一所設有高中部的中學。它坐落在油麻地小鎮後面的一片田野上。原先,這裡是一片荒地。十多年前,就是父親提起過的那個王儒安,赤手空拳,一無所有,令人吃驚地創辦起了這所中學。當初只有初中班。那年,蓋了三幢紅瓦房。六七年前,他跑上跑下,最後終於得到上頭與地方政府的支持,辦起了高中班。於是,這片田野上又出現了三幢黑瓦房。紅瓦房為初中部,黑瓦房為高中部,這些年來一直如此。這地方上的人總是對還在茅屋裡讀小學的孩子說:「好好念書,先進紅瓦房,再進黑瓦房。」在他們看來,進紅瓦房是一個理想,進黑瓦房則僅一個更大的理想。紅瓦房、黑瓦房是兩個臺階一一人生的兩個臺階,象徵意味十足。有許多小孩沒有能夠進紅瓦房,也有許多小孩只在紅瓦房待了三年,卻未能進黑瓦房。當然,也有一些既進了紅瓦房,又進了黑瓦房的。

  這三種人,後來的前途確實有些不太一樣。因此,這地方上的人,都用一種看殿堂廟宇的目光,站在大門外,遠遠地看紅瓦房與黑瓦房。如果自己的孩子還尚未進入紅瓦房,此時,目光裡便有著幻想與期望;如果自己的孩子已經進人了紅瓦房,目光裡便有了一種滿足與榮耀。

  油麻地中學四周都是河,是個孤島。

  從宿舍到北面那大河,大約百十米,這之間是竹林與灌木叢。從宿舍向南到教室,又是百十米,這之間是荷塘、稻地和一條從西邊大河引來的方便學生洗漱和洗衣服的小河。從教室向南,至校門,也是百十米,這之間是操場和學校的菜地。出校門不遠,又是—條河,河上有座大橋,橋那邊就是油麻地。

  我們在校園裡隨意地走,看了紅瓦房,又看黑瓦房,然後跑到了操場上,看高中生打籃球。那時候的高中生,歲數都不小,念到高三,二十出頭的,並不在少數。其實,剛考進來的初中生,就有一些顯得很是成人樣子了。造成這種狀況,原因不一:或是大人手頭不夠寬裕,拿不出錢來供孩子讀書,就—日一日地延宕著,看看孩子真是大了,才不得不勒緊褲帶,擠出幾個錢來叫孩子上學去;或是僅僅因為每年有一兩頭豬拴著,需要孩子打豬草,眼看孩子再不讀書就太晚了,才打發孩子去上學;或是地廣人稀,學校離家遠,那孩子上學,三日打魚兩日曬網,課程—天一天地耽誤了下來,總是留級,等念完小學,已是十六七歲了……

  我記得很清楚,入學後不久的一天,河東有個耕地的農民坐在河邊抽煙,見我們班一個大個子同學,問:「你多大了?」

  同學答道:「十七。」「知道想女人了吧?」大個子同學低頭不語。那農民說:「臊什麼?我有你這麼大的時候,都給我老婆弄出兩個小人了。」到了初一下半年,我就能感受到,校園裡總有一股不安和焦躁的氣氛。在籃球場上打籃球的,又都是高三的學生,高高大大的,真是已經很成熟了。他們讓人無緣故地想到了種牛場上那些莫名其妙地煩惱著的種牛。

  林蔭首上,三三兩兩地走著幾個已很有幾分樣子的女同學。

  多日不雨,操場焦幹,打籃球的穿得很少,在塵埃中跑動,並嗷嗷亂叫。

  我們在邊上看,看的心頭直打顫顫。

  籃球滾到了我腳下,我一頭撲過去,抱起就跑,然後將它扔給劉漢林。劉漢林又扔給了馬水清。人家追過來了,馬水清抱起球就跑。人家在後面叫:「小孩,把球扔過來!」馬水清卻把球又扔給了我。高中生們先是覺得我們幾個好玩,看著我們樂,但見我們竟有不想將球扔回去的意思,便罵著「新來的小雜種!」

  一起追將過來。我趕緊扔掉球,與馬水清、劉漢林、謝百三—起逃到了大路上。

  我們去了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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