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三 |
|
|
|
馬水清在同學們中間不動聲色地重複著這個短句,仿佛在重複一句咒語,或打出去—梭子彈。有時,我和劉漢林、謝百三,也很興奮地把這個短句在同學間傳播著。於是這個短句像朦朧中一道耀眼的閃電,刷地照亮了喬桉,也照亮了大家的眼睛。人討厭野心的心理大概與生俱來。大家再看喬桉時,仿佛不再是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顆野心。 喬桉從在大家的目光裡看出了異樣。但喬桉永遠是喬桉。他用他的神情在他的臉上寫著:我就是要做班長!他把這張臉挑戰性地在馬水清的目光裡停—停,又在我的目光裡停—停。他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為他已從邵其平口裡得到暗示:好好幹,就是你當班長。他以他出色的工作,已經贏得了邵其平的信任。邵其平之所以遲遲不落實班幹部—事,就是想通過—段時間的考驗,找到—個可以分擔他工作的人。顯然,他對喬桉是欣賞的。他開始慢慢地給全班同學進行—種感覺上的滲透:不必要經過大家選舉了,喬桉將自然過渡為正式班長。 於是,不少同學做出了被動認可的姿態。當喬桉再支使他們時,他們就擺出一副順民的嘴臉,笑嘻嘻地去做了。有人還顯出了巴結喬桉的俗樣,如愛把玩一管笛子的姚三船。喬桉也喜歡吹一吹笛子,姚三船便去河邊的蘆葦叢,撅了十幾根粗硬的蘆葦,然後用腳將它們踩破,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薄膜采下,在陽光下照一照,夾在書頁裡壓好,然後送給喬桉。這—舉動,被我親眼所見,因此,後面的好幾年時間裡,我總是對姚三船喜歡不起來。 記得是—個上午,馬水清領著—夥人來到了辦公室。他回頭看到自己身後有不少人站在臺階下,便很氣粗地走到邵其平跟前,說:「我們要求早點選舉班幹部!」 馬水清的聲音大了—點,驚動了坐在另一張辦公桌前的校長汪奇涵。他掉過頭來朝這邊看。可能學校曾經有過「班幹部必須經過選舉」的規定,邵其平咱讓汪奇涵知道他有不打算選舉的念頭,便出乎我們意料地說:「著急什麼!已經安排啦,本周內就選舉。你們都回班上去,過—會兒我就要去班上說這件事。」 公開選舉,這是肯定無疑了。但邵其平把「我看喬桉就很適合當班長」的傾向性態度也暗暗地表示出來。其選舉結果很可能還是喬桉當班長。這比不選舉就使他變成班長還要糟糕——大家自己選的,就沒有絲毫理由不去接受喬桉的支使。 所謂醞釀,也正在盲目地往—寸方向而去:就選喬桉當班長吧 .我和馬水清等幾個感到了一種無可奈何,—種虛弱。我甚至覺得,局面也就這樣了,已根本不可逆轉了。當我看到喬桉在忙忙碌碌做著選舉班委會的—些準備工作時,覺得這個班長非他莫屬。我甚到認為:也只有他合適做這個班長。 馬水清不時照他的小鏡子。 此時此刻,他又是在哪—種情境與哪一種意義上照他的小鏡子呢? 選舉前,馬水清悄悄把我叫到廁所後面,小聲問我:「你知道嗎,喬桉沒有父親?」 「我不知道。」 馬水清擤了—下鼻涕,告訴我—個讓人頓生齷齪感和下賤感的故事(他說他是從高—班—個學生那兒聽到的):喬桉的父親就是他的外公。他十歲時,放火燒了那老東西的房子,和他母親一起走了三百里路,逃到了現在的鄒莊。 我和馬水清抑制不住激動地從廁所後面走出來,在路上正巧遇到了喬桉。我突然覺得比我高出—頭的喬桉的樣子,確實很猥瑣:那雙小眼睛,讓我覺得是—對令人不快的動物的小眼睛;他頭上那些稀黃的頭髮,讓我想到了冬天臭水溝邊上的衰草。我似乎明白了一點,他為什麼總是用那種目光來面對世界了。 我希望這個故事只有我和馬水清兩人守著。然而,我終於沒有去阻止這個故事的流傳。那些天,我覺得全班同學都在用輕蔑的目光瞟著喬桉,仿佛要在他的臉上、身上看出某種讓人不齒的痕跡來。我看到喬桉像—堆雪地上的火,慢慢地很醜陋地熄滅掉了。但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種更可怕的東西在黑暗裡生長著。 就在全班同學深陷疑惑之際,馬水清說:「我們為什麼不選謝百三當班長?」 眾人都掉過頭來看他,隨即,又掉過頭去看謝百三。 「謝百三整天都是汗淋淋的!」馬水清一指謝百三,「汗淋淋的!」 於是「汗淋淋的」這—印象立即在大家的感覺裡變得異常清晰,又異常深刻起來:汗淋淋的,汗淋淋的…… 選舉的結果是馬水清所期望的:汗淋淋的謝百三當了班長。 後來,從初中到高中,謝百三當了五年多班長(高三上學期,他輟學離校),就是靠那副—年四季都「汗淋淋的」形象。 選舉那天,喬桉說他生病了,獨自一人躺在宿舍裡,沒有到教室來。 在選舉過程中以及選舉結束後,我始終沒有太激動的情緒。 馬水清似乎也很淡漠。只有謝百三顯得有點激動,越發地汗淋淋的。 (3) 姚三船有意要與我們幾個親近。我對姚三船不感興趣,他便索性把那份親近全部交給了馬水清。他尋找各種藉口與馬水清搭話,並總是毫無條件地附和馬水清的看法。打籃球時,他只要搶到球,總是高高興興地立即扔給馬水清。我真的不喜歡姚三船,甚至連他的外表都不喜歡。他總穿得乾乾淨淨的,把頭髮梳得很整齊,把牙刷得很白,白得發亮。他有一顆門牙缺了一角。聽他說,是去廁所蹲坑時磕在臺階上磕壞的。這顆缺了一角的白牙,總使人聯想起—只缺了口的白瓷碗。 他總是文縐縐的,說話缺乏男子味,倒有點像女孩那樣軟綿綿地膩人。他吃飯的樣子尤其讓我看不慣:慢慢地吃,吃得極仔細,極認真,如果—顆飯粒掉在了桌子上,他便很文雅地用手指輕輕捉住放到碗裡(從不直接放到嘴裡);吃完了飯,碗很乾淨,像狗舔的。他的笛子總是裝在套子裡,那套子永遠是雪白雪白的。課間或飯後,他把它輕輕取出來,然後橫到唇邊,用十根只有女孩子才會有的手指捏住。他在吹笛子時,總要發出—種讓人感到不愉快的「噗噗」聲,像割斷了氣管似的。有些日子,他常和喬桉—起到荷塘邊去吹笛子,後來不去了。 馬水清看出我不太喜歡姚三船,也就不與姚三船太親熱。不過,他還是答應了姚三船,讓他從喬桉他們的房間搬到了我們的房間。 這件事對喬桉來說,也是一個小小的刺激。 喬按他們房間只剩下三個人了。喬桉明顯地顯出了孤獨。他很少到戶外來進行活動,聽與他同宿舍的同學說,他總是躺在床上不分晝夜地看小說。我只有在他上課時才能看到他。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光裡有種深不可測的怨限。只有一次,他很興奮地參加到我們中間來,與我們—起,幹了—件很殘忍的事——地裡,一隻野兔被驚起,跑到了球場上,於是就遭到了很多人的追趕,四下裡響起—片呼叫聲和「哧嗵哧嗵」的跑步聲。所有的教室都空了,連女生都一驚一乍地參加了捕殺。那只野兔東竄西竄,躥到了大路上。它把人潮—會兒引向這裡,—會兒又引向那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