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四五


  金枝上臺不久,就看到了根鳥。她不時地瞟一眼根鳥,演得更有風采。

  從此,根鳥流連於鶯店,一住就是許多日子。晚上,他天天去泡戲園子,如癡如迷地看金枝的演出。那些闊人往臺上扔錢,他竟然不想想自己一共才有多少錢,也學他們的樣子,大方得很。若是有一天晚上他沒有去戲園子,這一晚他就不知如何打發了。白天,他也想能常看到金枝,但金枝似乎天性孤獨,總是一人呆在屋裡,很少露面。這樣,他就把白天的全部時光,都泡在賭場裡。

  對於賭博,他似乎有天生的靈性。他在賭場時,就覺得有神靈在他背後支使著他——真是鬼使神差。他不知道怎麼就在那兒下賭注了,也不知道怎麼就先住了手。他心裡並不清楚他自己為什麼會作出那些選擇。那些選擇,總是讓他贏錢,或者說總是讓他免于輸錢,但同樣都無道理。他用這些錢去喝酒,去交客店的房費。鶯店的賭徒們都有點不太樂意他出現在賭場,但鶯店的人又無話可說。賭徒們必須講賭博的規矩。

  根鳥的酒量越喝越大。他以前從不曾想到過。他在喝酒方面,也有天生的欲望與能耐。酒是奇妙的,它能使根鳥變得糊塗,變得亢奮,從而就不再覺得無聊與孤獨。不久,他就有了酒友。那是他在賭場認識的。根鳥喜歡鶯店的人喝酒的方式與樣子。鶯店的人喝酒比起米溪的人喝酒來,更像喝酒。

  鶯店的人喝酒——痛快!他們喝得猛,喝得不留一點餘地,喝得熱淚盈眶,喝得又哭又唱,還有大打出手的,甚至動刀子的。

  根鳥原是一個怯弱的人,但在鶯店,他找到了野氣。他學會草原人的豪爽了。他覺得那種氣概,使他變得更像個成熟的男人了。在酒桌上,他力圖要表現出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大得多的氣派與做法。他故意沙啞著喉嚨,「哥們兒哥們兒」地叫著,甚至學會了用髒話罵人。

  鶯店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了這個不知從何處流落到這裡的「小酒鬼」。

  小酒鬼最得意時,會騎著他的白馬,在小城的街上狂跑。

  馬蹄叩著路面,如敲鼓點。他在馬背上嗷嗷地叫著,吸引得街兩側的人都紛紛擁到街邊來觀望。

  這天,他喝了酒,騎著馬又在街上狂跑時,正好被上街買東西的金枝看到了。當時,金枝正在街上走,就聽見馬蹄聲滾滾而來,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那馬就已經呼啦沖過來了。她差一點躲閃不及被馬撞著。

  根鳥掉轉馬頭,跑過來,醉眼蒙嚨地看著金枝。

  金枝驚魂未定,將手指咬在嘴中,呆呆地看著他。

  他朝金枝癡癡地一笑,用力一拍馬的脖子,將身子伏在馬背上,旋風一般地向街的盡頭跑去。

  §3

  不知為什麼,根鳥開始有點害怕金枝的目光了。他一見到這種目光,就會面赤耳熟,就會手足無措。

  但金枝卻漸漸膽大起來。她越來越喜歡把黑黑的眼珠兒轉到眼角上來看根鳥,並用一排又白又勻細的牙咬住薄薄的嘴唇。她甚至喜歡看到根鳥的窘樣。

  夜裡,根鳥躺在床上時,有時也會想到金枝:她的那對讓人心慌意亂的眼睛,她的那兩片永遠那麼紅潤的嘴唇,她的那兩隻細軟的長臂,她的如柳絲一般柔韌的腰肢……每逢這時,根鳥就會感到渾身燥熱,血管一根根都似乎在發漲。他就趕緊讓自己不要去想她。

  但,根鳥自從頭一次見到金枝時,就隱隱地覺得她挺可憐的。

  他無緣無故地覺得,金枝的目光深處藏著悲傷。

  這天晚上,金枝在別人演出時,穿著戲裝坐在後臺的椅子上睡著了。此時,靠著她的火盆裡,木柴燒得正旺。不知是誰將後臺的門打開了,一股風吹進來,撩起她身上的長裙,直飄到火上。那長裙是用上等的綢料做成的,又輕又薄,一碰到火,立即被燎著了,轉眼間就燒掉了一大片。

  一個男演員正巧從臺上下來,一眼看到了金枝長裙上的火,不禁大叫一聲:「火!」隨即撲過去,順手端過一盆洗臉水,潑澆到金枝的長裙上。

  睡夢中的金枝被驚醒時,火已經被水潑滅了。

  那個人的喊聲驚動了所有的人。第一個跑到後臺的是班主。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兒看著。

  金枝看到了那雙目光,站在牆角裡渾身打著哆嗦。

  不知什麼時候,班主走掉了。

  金枝小聲地哭起來。兩個比她大的女孩兒過來,一邊幫她脫掉被燒壞的長裙,一邊催促她:「快點另換一件裙子,馬上就該你上場了。」

  金枝是在提心吊膽的狀態中扮演著角色的。她的腳步有點混亂,聲音有點發顫。若不是化了妝,她的臉色一定是蒼白的。

  台下的根鳥看出,金枝正在驚嚇之中。散場後,他就守在門口。戲班子的人出來後,他就默默地跟在後邊。他從女孩兒們對金枝安慰的話語裡知道了一切。

  那個班主甩開戲班子,獨自一人,已經走遠了。

  根鳥無法插入。他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也不好對金枝說,心裡除了著急之外,還不免有點悵然。他見有那麼多人簇擁著金枝,便掉轉頭去了酒館。

  夜裡,根鳥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地回到了客店。上樓梯時,他就隱隱約約地聽到金枝的房間裡有低低的呻吟聲。

  越是走近,這種呻吟聲就越清晰。她好像在一下一下地挨著鞭撻。那呻吟聲一聲比一聲地淒厲起來。呻吟聲裡,似乎已含了哭泣與求饒。但,那個鞭撻她的人,卻似乎沒有絲毫的憐憫之心,反而越來越狠心地鞭撻她了。

  根鳥聽著這種揪人心肺的呻吟聲,酒先醒了大半。他茫然地在過道上站了一陣之後,「吃通吃通」地跑到樓下,敲響了女店主的門。

  女店主披著衣服打開門來:「有什麼事嗎?」

  根鳥一指樓上:「有人在欺負金枝。」

  女店主歎息了一聲:「我也沒有辦法。她是那班主在她八歲時買來的,他要打她,就能打她,誰也不好阻攔的。再說了,那件戲裝也實在是件貴重的物品,班主打她,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在叫喚!你就去勸勸那個班主吧。」

  「哼,那個人可不是誰都能勸阻得了的。」女店主一邊說,一邊關上門,「你就別管了。」

  根鳥只好又「吃通吃通」地跑上樓來。

  金枝確確實實在哭泣。那呻吟聲低了,但那是因為她已無力呻吟了。

  根鳥聽到了鞭子在空中抽過時發出的聲音。當金枝再一次發出尖厲的叫聲時,他不顧一切地用肩膀撞著門,並憤怒地高叫:「不准打她!」

  根鳥的叫聲,驚動了許多房客,他們打開門,探出腦袋來看著。

  「不准打她!」根鳥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門。

  房門打開了,燭光裡站著滿臉兇氣的班主。

  「不准打她!」根鳥滿臉發漲,氣急敗壞地喊叫著。

  班主冷笑了一聲:「知道我為什麼打她嗎?」

  「不就是為了一件破戲裝嗎?」

  「呵!你倒說得輕巧。你來賠呀?」

  根鳥氣喘吁吁,一句話說不出來。

  「你賠得起嗎?」

  「我賠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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