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
|
|
§2 第二天,根鳥來到這家客店門口。他在外面徘徊了很久,也沒有見到金枝。他只好空落落地離開了這家客店,在街上心不在焉地閒逛著。 有一陣,他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回米溪。 在街上又晃蕩了半天,他走進了一家賭場。 雖然現在是白天,但小黑屋裡卻因為太暗,而在屋樑上吊著四盞燈。屋裡烏煙瘴氣。一群賭徒將一張桌子緊緊圍住。 他們在玩骰子。桌上放了一隻碗,碗的四周押了許多錢。操骰子的那一位,滿臉油光光的,眼珠子亮亮的,不免讓人心中發怵。他將骰子從碗中抓出,然後使勁攥在手心裡。他看了看碗四周的錢:「還有誰押?還有誰押?」然後噗地一下往攥骰子的那只手上吹了一吹,將手放到碗的上面,猛地一張開,只聽那三顆骰子在碗裡,像猴兒一般跳動起來。所有的眼睛都瞪得溜圓,眼皮眨也不眨地盯著那三顆骰子。三顆骰子終於都在碗裡定住,那操骰子的,大叫一聲:「啊!」隨即,伸出胳膊,將桌上的錢統統地攏到了自己的面前。 根鳥站在一張凳子上看著,直看得心撲通撲通亂跳。他感覺到,那些人也是這樣心跳的。他仿佛聽到了一屋子的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一顆顆腦袋,都汗淋淋的,像雨地裡的南瓜。 一雙雙無毛的、有毛的、細長的、粗短的、年輕的、衰老的手,無論是處在安靜狀態還是處於不能自己的狀態,透露出來的卻都是貪婪、焦灼與不安。那些面孔,一會兒掠過失望,一會兒又掠過狂喜。喘息聲、歎息聲和情不自禁的狂叫聲,使人備覺欲海的瘋狂。 錢在桌上來來去去地閃動著。它們仿佛是一群無主的狗,一會兒屬於他,一會兒又屬於你。它們在可憐地被人蹂躪著。 一個八九歲的光頭男孩,拖著鼻涕擠進賭徒們的中間,直到將身子貼到桌邊。因為他太矮,因此,看上去他的下巴幾乎是放在桌面上的。他的兩隻奇特的眼睛,像兩隻小輪子一般,在骨碌骨碌地轉動著。過了一會兒,他將一隻髒兮兮的手伸進懷裡,掏出幾個小錢來。他沒有打算要立即幹什麼,只是把錢緊緊地攥在手中,依然兩眼骨碌骨碌地看著。 根鳥一直注意著這個光頭男孩。 光頭男孩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注意他,就掉過頭來看了根鳥一眼。然後,他又把心思全部收回到賭桌上。 骰子在碗裡跳動著,跳動著……光頭男孩伸出狗一樣的舌頭,在嘴唇上舔了舔,終於將他的小錢放在一堆大錢的後邊。那是一個瘦子的錢。那前面的錢堆得像座小山,相比之後,他的幾個小錢就顯得太寒傖了。 光頭男孩有點不好意思。 骰子再一次在碗中落定。 光頭男孩竟然連連得手。 擲骰子的那個人瞪了光頭男孩一眼:「一個小屁孩子,還盡贏!」 光頭男孩長大了,准是個亡命徒。他才不管擲骰子的那個人樂意不樂意,竟然將所有的錢一把從懷中抓出,全都押在瘦子的錢後邊。 擲骰子的那個人說:「你想好了!」 光頭男孩顯得像一個久戰賭場的賭徒。他將細如麻稈的胳膊支在桌子上,撐住尖尖的下巴,朝擲骰子的那個人翻了一下眼皮:「你擲吧!」意思是說:哪來的這麼多廢話! 骰子在那人握空的拳頭裡互相撞擊著。那人一邊搖著拳頭,一邊用眼睛挨個地審視著每個人的臉,直到那些人都感到不耐煩了,才一聲吼叫,然後如突然打開困獸的籠門一般,將手一松。那三枚骰子兇猛地跳到了碗裡……根鳥只聽見骰子在碗中蹦跳的聲響,卻並不能看到它們蹦跳的樣子,因為那些賭徒的腦袋全都擠到了碗的上方,把碗籠罩住了。 腦袋終於又分離開來。 根鳥看見,那個擲骰子的人,很惱火地將一些錢摔在光頭男孩的面前。 光頭男孩不管,只知道喜孜孜地用雙手將錢劃拉過來,攏在懷裡。 「小尾——」 門外有人叫。 「你媽在叫你。」擲骰子的那個人說。 叫小尾的孩子不想離開。 「小尾——」喊叫聲過來了。 「走吧!」擲骰子的那個人指著門外,「呆會兒,你媽見著了,又說我們帶壞了你。」 小尾這才將錢塞進懷裡,鑽出人群,跑出門去。 小尾走後,根鳥的眼睛就老盯著瘦子的那堆錢後邊的空地方。他覺得那地方是個好地方。果然,瘦子又贏了好幾把。 根鳥的手伸進懷裡——懷裡有錢。當瘦子又大贏了一把之後,他跳下板凳,將錢從人縫裡遞上去,放在瘦子的那堆錢後邊。 根鳥的手伸到桌面上來時,賭徒們都將視線轉過來看這只陌生的手。他們沒有阻止他。這是賭場的規矩:誰都可以押錢。 骰子脫手而出,飛到了碗裡……根鳥還真贏了。這是根鳥平生第一回賭博。當他看到擲骰子的將與他的賭注同樣多的錢摔過來時,他一方面感到有點歉意,一方面又興奮得雙手發抖。他停了兩回之後,到底又憋不住地參加了進來。他當時的感覺像在冬季裡走剛剛結冰的河,對冰的結實程度沒有把握,心裡卻又滿是走過去的欲望,就將腳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當聽到哢嚓的冰裂聲時,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刺激。他就這樣戰戰兢兢地投入了進去。 根鳥居然贏了不少錢。 他用贏來的錢,又喝了酒,並且又喝醉了。 從米溪走出的根鳥,在想到自己從看到白鷹腳上的布條起,已有好幾年的光景就這樣白白地過去了之後,從內心深處湧出了墮落的欲望。 根鳥被風吹醒後,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店收拾了自己的行囊,然後騎著白馬,來到了戲班子住的客店。 女店主迎了出來。 「還有房間嗎?」根鳥問。 「有。」 根鳥就在金枝他們住的客店住下了。 傍晚,根鳥照料完白馬,往樓上的房間走去時,在樓梯上碰到了正要往樓下走的金枝。兩人的目光相遇在空中,各自都在心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根鳥閃在一邊。金枝低著頭從他身邊經過時,他聞到了一股秀髮的氣味,臉不禁紅了起來。 金枝走下樓梯後,又掉過頭來朝根鳥看了一眼。那目光是媚人的。那不是一般女孩兒的目光。根鳥還從未見到過這樣的目光。根鳥有點慌張,趕緊走進自己的房間。 金枝覺得根鳥很好玩,低頭暗自笑了笑,走出門去。 晚上,根鳥早早來到戲園子,付了錢,在較靠前的座位上坐下了。 輪到金枝上臺時,根鳥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表演。他看她的水漫過來一樣的腳步,看她的開放在空中的蘭花指兒,看她的韻味無窮的眼神,看她的飄飄欲飛的長裙……那時候,除了這一方小小的舞臺,一切都不存在了。 金枝迷倒了正百無聊賴的根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