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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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蔑視地一笑:「把你的錢拿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根鳥不說話。 「這裡沒你的事,一邊去!」 根鳥戳在門口,就是不走。 班主上下審視著根鳥,然後說:「你不過也就是個小流浪漢,倒想救人,可又沒那個本錢!」他不再理會根鳥,抓著鞭子,又朝正在啜泣的金枝走去。 根鳥透過幔子,看到金枝聳著瘦削的雙肩在哆嗦著。他一把從腰上摘下錢袋,高高地舉在手中,叫著:「我賠,我現在就賠!」 班主半天才回過頭來。 根鳥從錢袋裡抓出一大把錢來,往地上一扔:「這麼多,總夠了吧?」 那個班主不過也就是個小人,一邊尷尬地笑著,一邊從地上將那些錢一分不落地撿起來,全都揣進懷裡。然後,他沖著金枝說:「算你今天運氣!」說罷,揚長而去。 幔子的那一邊,金枝的身影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那幔子很薄,淺綠色的底子上印著小小的黃花。在燭光的映照下,那些小黃花便好像在活生生地開放著。 過了一會兒,金枝撩開幔子,露出她的臉來。她感激地望著根鳥。 根鳥打算走回自己的房間時,從金枝的眼神裡聽出一句: 你不進來坐一會嗎? 根鳥猶豫著,又見金枝用眼神在召喚他:進來吧。 根鳥走進了屋子。 金枝說:「外面風冷。」 根鳥就將門關上了。 金枝回頭往裡邊看了一眼:「到裡邊來吧。」 根鳥搖了搖頭。 「裡面有椅子。」 「我就站在外面。」 金枝將椅子搬到了幔子的這邊。 根鳥等金枝重新回到幔子那一邊之後,才在椅子上坐下。 「這間屋子就你一個人住嗎?」 「本來有一個姐姐和我一起住的,後來她生病了。不久前,她回老家去了。暫且就我一個人住著。」 根鳥乾巴巴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說什麼。 「以後不要再去看我的戲了。」 「……」 「你不能把錢全花在那兒。」 「……」 「你從哪兒來?」 「菊坡。」 「菊坡在哪兒?」 「很遠很遠。」 「你去哪兒?」 根鳥不願道出實情,含糊地說:「我也不知去哪兒。」 「早點離開鶯店吧。鶯店不是好地方。」 「你家在哪兒?」 「我不知道。」 燭光靜靜地亮著。 「你多大了?」金枝問。 「快十八了。」 「可你看上去,還像個孩子。」 「你也是。」根鳥笑了。 金枝也笑了:「人家本來就才十六歲。」 金枝在幔子那一邊的另一張椅子上也坐下了。 他們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話。根鳥自然說到了大峽。 金枝很認真地聽著,聽完了,自然要笑話他。根鳥吃驚地發現,他忽然變得無所謂了,還跟著金枝一起笑——笑自己,仿佛自己就是個該讓人笑的大傻瓜。金枝就向根鳥講她小時候的事:她的老家那邊到處都是河,她七歲時就能游過大河了,母親說女孩子家不好光著身子讓男孩看見的,可她就是不聽媽媽的話,還是盡往水裡去——光著身子往水裡去……她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風車的車杠上,讓風車帶著她轉圈圈。有一回風特別大,風車轉得讓她頭發暈,最後竟然栽倒在地上,差點磕掉一顆門牙……兩個人都覺得寂寞,各坐在幔子的一邊,唧唧咕咕地一直談到後半夜。這時金枝打了一個哈欠,要從椅子上起來,但哎喲呻吟了一聲,又在椅子上坐下了。 根鳥將腦袋微微伸進幔子裡:「很疼嗎?」 金枝將手伸進衣服,朝後背小心翼翼地撫摸而去。過不一會兒,她低聲哭泣起來。 「傷得重嗎?」 金枝站起來,默默地將上身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脫掉。然後她將雙臂支撐在椅子上,將後背沖著根鳥:「你看吧。」 根鳥十分慌張。他瞥了一眼,趕緊低下了頭。這是他第一回見到女孩兒的身子。 金枝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椅面上,發出撲嗒撲嗒的聲音。 根鳥慢慢地抬起頭來。他看到一個瘦長的脊背。那脊背上有一道道暗紅的鞭痕。那鞭痕因為脊椎的一條細溝,而常被斷開。 「好幾道吧?」 「嗯。」 金枝自己可憐起自己來,竟然哭出了聲。 根鳥無意中看到了燭光從側面照來時金枝映照在牆上的影子:由於上身是傾伏著的,金枝胸脯的影子便猶如人在月光下看到了兩隻倒掛著的梨。根鳥的心一下子一下子地蹦跳著。他將臉側過,對著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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