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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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鳥仍然說:「不了,我該上路了。」他說這句話時,不遠處站著的秋蔓正朝他看著。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它使根鳥的心忽地動了一下,話說到最後,語調就變弱了。 秋蔓默默地站著,一直用那樣的目光看著他。 杜府的老管家是一個慈祥的老頭,就走過來從根鳥手中摘下韁繩:「既然老爺和太太這麼挽留你,小姐她……」他看了一眼秋蔓:「自然也希望你多住幾日,你就再住幾日吧。」 根鳥就又糊裡糊塗地留下了。 又住了三日,根鳥覺得無論如何也該走了。這回,秋蔓則自己一點不害羞地走到了根鳥的面前,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走。」 根鳥不吭聲。 「你是不願意這樣住在我家。你不是在路上對我說過,你要在米溪打工,掙些錢再走的嗎?那好,我家米店裡要雇背米的,你就背米吧,等掙足了錢,你再走。」 根鳥不知如何作答。 「留不留,隨你。」秋蔓說完,掉頭走了。 根鳥叫道:「你等一等。」 秋蔓站住了,但並不回頭。 根鳥走上前去:「那你幫我對伯父說一說。」 秋蔓說:「我已經說好了。」 當天下午,根鳥就被管家領到了大河邊上。 杜家的米店就在大河邊上。很大的一個米店。這一帶,就這麼一家米店,那米進進出出,每天都得有上萬斤。 河上船來船往,水路很是忙碌。米溪正處於這條河的中心點,是來往貨物的一個轉運碼頭。這米店的生意自然也就很興旺。 管家將根鳥介紹給一個叫灣子的人。灣子是那幾個背米人的工頭。 根鳥很快就走下碼頭,上了米船,成了一個背米的人。他心裡很高興,因為他可以憑自己的力氣在這裡掙錢了。這個活對他來說,似乎也不算沉重。他在鬼穀背礦石背出了一個結實的背、一副結實的肩和一雙結實的腿。一麻袋米,立在肩上或放在背上,他都能很自在地走過跳板、登上二十幾級臺階,然後將它送到米店的倉裡。 那幾個背米的人,似乎都不太著急。他們在嘴裡哼著號子,但步伐都很緩慢。在背完一袋與再背下一袋之間,他們總是一副很閒散的樣子:放下米袋之後,與看倉房的人說幾句笑話,或是在路過米店櫃檯前時與米店裡的夥計插科打諢,慢慢地走那二十幾級臺階,慢慢地走那跳板,上了船,或是往河裡撒泡尿,或是看河上的行船、從上游遊過來的鴨子,或者乾脆坐在臺階或船頭上慢慢地抽煙。有時,他們還會一起坐下來,拿了一瓶酒,也不用酒盅,只輪著直接將嘴對著瓶口喝……根鳥不管他們,他背他的,一趟一趟不停歇地背。 起初,那灣子也不去管根鳥,任由他那樣賣力地背去。灣子大概是在心中想:這個小傢伙,背不了多久就會用光力氣的。但一直背到晚上,根鳥也沒有像他們那樣鬆鬆垮垮的。 到了第二天,灣子見根鳥仍然用那樣一種速度去背米,就對根鳥說:「喂,你歇一會兒吧。」 根鳥覺得灣子是個好心人,一抹額上的汗珠,隨手一摔,朝灣子憨厚地笑著:「我不累。」繼續地背下去。 灣子就小聲罵了一句,走到幾個正坐在臺階上喝酒的人那兒說:「那傢伙是個傻子!」 中午,當根鳥背著一麻袋米走上跳板時,灣子早早地堵在了跳板的一頭。他讓根鳥一時無法走過跳板而只好扛著一麻袋米幹站在跳板上:「讓你別急著背,你聽到沒有?」 根鳥一聽灣子的語氣不好,抬頭一看,只見灣子一臉的不快,心裡就很納悶:為什麼要慢一些背呢? 灣子挪開了。 根鳥背著米,走下跳板,走在臺階上,心裡怎麼也想不明白。在他看來,既然每天拿人家的工錢,就應當很賣力地為人家幹活。根鳥已在很多處幹過活、幹過很多種活,但根鳥是從來不惜力的。他沒有聽從灣子的話,依然照原來的速度背下去。根鳥就是根鳥。 那幾個背米的不再向根鳥說什麼,但對根鳥都不再有好臉色。 在根鳥背米時,秋蔓常到大河邊上來。她的樣子在告訴人:我是來河邊看河上的風光的,河上有好風光。有時,她會一直走到水邊,蹲在那兒,也不顧水波沖上來打濕她的鞋,用那雙嫩如蘆筍的手撩水玩耍,要不,就去掐一兩支剛開的蘆花。 根鳥聽米店的一個夥計在那兒對另一個夥計說:「秋蔓小姐是從來不到米店這兒來的。」 根鳥背著米,就會把眼珠轉到眼角上來去尋找秋蔓。 在這天晚上的飯桌上,秋蔓無意中對父親說了這樣一句話:「根鳥背兩袋米,他們一人才背一袋米。」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插言:「照米店這樣大小的進出量,實際上,是用不了那麼多人背米的。」 秋蔓的父親就將筷子在筷架上擱了一陣。 第二天,秋蔓的父親就走到了河邊上,在一棵大樹下站了一陣。 等灣子他們發現時,秋蔓的父親已在大樹下轉過身去了。 但他們從秋蔓父親的背影裡感覺到了秋蔓父親的不滿。等秋蔓父親遠去之後,他們看著汗淋淋的卻背得很歡的根鳥,目光裡便都有了不懷好意的神色。 根鳥不知自己哪兒得罪了灣子他們——他們何以這種臉色待他?但根鳥並不特別在意他們。他只想著幹活、掙錢,也就不與他們搭話。活幹得是沉悶一點,但根鳥也無所謂——根鳥在孤旅中有時能有十天半個月不說一句話呢。 又過了兩天。這天來了一大船米。根鳥心裡盤算了一下:若不背得快一些,今天恐怕是背不完的,得拖到第二天去。 因此,這天,他就背得比以往哪一天都更加賣力。 下午,根鳥背著一袋米,轉身走上跳板不久,就出事了:跳板的那一頭沒落實,突然一歪斜。根鳥企圖保持平衡,但最終還是失敗了,連人帶米都栽到了河裡。 灣子他們見了,站在岸上冷冷地看,也不去拉根鳥。 根鳥從水中冒出來之後,雙手還緊緊地抓住麻袋的袋口。 那一麻袋米浸了水,沉得像頭死豬,根鳥好不容易才將它拖到岸上。 灣子說:「這袋米你是賠不起的。」一邊說,一邊在那裡穩著跳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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