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三五


  路穿過一片樹林時,月亮已經高懸在頭頂上,林子裡到處傾瀉著乳汁一般的光華。根鳥主動向秋蔓訴說了他西去的緣由。說完之後,他就擔憂秋蔓會笑話他。

  秋蔓沒有笑話他。

  但他卻在看也沒看秋蔓的面孔時,竟然覺得秋蔓在笑,並且笑彎了眉毛。他還聽出了秋蔓心中的一句話:「你好傻!」是善意的,就像這月光一樣的善意。根鳥心裡有一股暖暖的、甜甜的,又含了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黎明前的那陣黑暗裡,他們走到了那個平原小鎮:米溪。

  在秋蔓的帶領下,他們走到了一座大宅的門前。

  根鳥以同樣的方式,將秋蔓從馬上接下。

  秋蔓立即朝大門跑去。根鳥看見了被門旁兩隻燈籠照亮的大門。他從未見過這樣又高又大的門。燈籠在風裡晃動,上面寫著一個「杜」字。

  秋蔓急促地叩響了大門上的門環,並大聲地叫著:「開門呀,開門呀,我回來啦!」

  隨即門裡傳來「吃通吃通」的腳步聲。門很快吱呀打開了。有許多燈籠在晃動,燈光下有許多人。他們認出了秋蔓之後,又掉過頭去向裡面喊道:「小姐回來啦!小姐回來啦!」

  後面又有人接著把這句驚喜的話,繼續往深處傳過去。根鳥直覺得這大宅很深很深。

  秋蔓竟然「哇」的一聲哭了。

  那些人顯得十分不安。他們告訴秋蔓,家裡派人去船碼頭接了,沒有接著,正著急呢,所有的人到現在還都沒有睡覺,老爺和太太也都在客廳裡等著呢。差錯出在秋蔓記著的是一個碼頭,而家中的人卻以為是另一個碼頭。

  秋蔓被一群人前呼後擁地送往大宅的深處。

  一直站在黑暗中的根鳥,通過洞開著的大門往裡看時,只見房子後面有房子,一進一進地直延伸到黑暗裡。燈籠映照著一根根深紅的廊柱、飛起的簷角、庭院中的山石與花木……過了不一會兒,人群又回來了。他們顯然已聽了秋蔓的訴說,看根鳥來了。走在前面的是秋蔓。她一手拉著父親的手,一手拉母親的手。見了根鳥,她對父母親說:「就是他。」

  秋蔓的父親身材瘦長,對著根鳥微微一鞠躬:「謝謝你了。」隨即讓傭人們趕緊將根鳥迎進大門。

  根鳥一開始不肯,無奈杜家的人不讓他走,連拖帶拉地硬將他留住了。沐浴、更衣……當根鳥在客房中柔軟舒適的大床上沉沉睡去時,天已拂曉。

  §3

  根鳥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快近中午了。

  秋蔓早已守候在寢室外的廳裡,聽見寢室門響之後,對兩個女傭說:「他醒了。」

  兩個女傭趕緊端來洗漱的銅盆。秋蔓接過來,要自己端進去。兩個女傭不讓:「哪能讓小姐動手呢。」但秋蔓卻固執地一定要自己端進去。兩個女傭只好作罷,在門外站著。

  根鳥見秋蔓進來,望了一眼窗外的日光,有點不好意思:

  「我起晚了。」

  秋蔓笑笑,將銅盆放在架子上。那銅盆擦得很亮,寬寬的盆邊上搭著一條雪白的毛巾,盆中的清水因盆子還在微微顫動,蕩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根鳥手腳不免有點粗笨,洗臉時,將盆中的水灑得到處都是。

  秋蔓一旁站著,眯著眼笑。

  等根鳥吃完早飯,秋蔓就領他在大院裡的那一幢幢房子裡進進出出地看,看得根鳥呆呆的。這個大宅,並沒有給根鳥留下具體的印象。他只覺得它大,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顏色與光影在他的感覺裡閃動:磚瓦的青灰、家什亮閃閃的荸薺紅、庭院蓮花池中水的碧綠、女傭們身著的絲綢衣服的亮麗……杜家是米溪一帶的富戶,有田地百餘畝,有水車八部,有磨坊兩座,還有一爿這一帶最大的米店。

  根鳥自然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大宅。

  接著,秋蔓又領著根鳥去看米溪這個鎮子。

  這是大平原上的水鄉地區。米溪坐落在一條大河邊上。

  一色的青磚青瓦房屋,街也是由橫立著的青磚密匝匝地鋪成,很潮濕的樣子。街兩旁是梧桐樹。梧桐樹背後,便是一家家鋪子,而其中,有許多是小小的酒館。家家的酒館都不空著。

  這裡的人喝酒似乎都較為文雅,全然沒有根鳥在青塔或其他地方上見到的那麼狂野與兇狠。他們坐在那裡,用小小的酒盅,慢慢地晶咂著,不慌不忙,全然不顧室外光陰的流逝。幾條狗,在街上隨意地溜達,既不讓人怕,也不怕人。中午的太陽,也似乎是懶洋洋的。小鎮是秀氣的,溫馨的,閒適的。

  根鳥走在陽光下,也不禁想讓自己慵懶起來。

  在杜府住了兩日,根鳥受到了杜家的熱情款待,但他在心裡越來越不自在起來。這天晚上,他終於向秋蔓的父母親說:

  「伯父伯母,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秋蔓的父母似乎挺喜歡根鳥,便用力挽留:「多住些日子吧。」

  根鳥搖了搖頭:「不了。」

  秋蔓的父母便將根鳥要走的消息告訴了秋蔓。秋蔓聽了,默不作聲地走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根鳥就起了床,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裝,將白馬從後院的樹上解下,牽著它就朝大門外走。

  秋蔓的父母又再作最後的挽留。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