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三四


  女孩兒得知根鳥也要去米溪,心中一陣高興:她有個同路的,她不用再害怕了。但當她看到白馬時,又一下子變得十分失望:人家有馬,怎麼會和你一起慢吞吞地走呢?

  根鳥抓起韁繩。

  女孩兒立即緊張起來:「你要騎馬走嗎?」

  根鳥回頭看著她:「不,天黑了,我和你一起走吧。」

  女孩兒用眼睛問著:這是真的嗎?

  根鳥點了點頭,將韁繩盤到了馬鞍上,讓馬自己朝西走去。他提了藤篋,跟在了白馬的身後。那白馬似乎通人性,用一種根鳥和女孩覺得最適合的速度朝前走著。

  空曠的原野上,白馬在前,根鳥在中間,女孩兒跟在根鳥身後,默默地走著。這組合又會有所變化:根鳥在前,女孩兒跟著,白馬又跟著女孩兒;女孩兒在前,根鳥在後,白馬跟著根鳥。但無論是何種組合,根鳥和女孩之間一直沒有說話。

  夜色漸漸深重起來。四周全是黑暗,白天的景色全部隱藏了起來。

  根鳥已不可能再看到女孩兒的眼睛,但他分明感覺到身後有一雙細眯著的眼睛在看著他的後背,因此一直不敢回頭。

  當根鳥意識到不能再讓女孩兒走在最後,而閃在路邊讓女孩兒走到前面去之後,那女孩兒也似乎覺得後面的根鳥在一直看著她,同樣地不敢掉過頭來。女孩兒像記住了她的眼睛的根鳥一樣,也記住了根鳥的眼睛。不知為什麼,她不再害怕他的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了。她很放心地走著。她現在不敢回過頭來,是因為那莫名其妙的害羞。

  除了風掠過樹梢與路邊池塘中的蘆葦時發出的聲響,就只有總是一個節奏的馬蹄聲。

  走在後邊的根鳥有一陣心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因為風從西邊吹來,將女孩兒身上的氣息吹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他無法說清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氣息,但這神秘的氣息,使他的心慌張起來。他不禁放慢了速度,把與女孩兒的距離加大了一些。

  女孩兒覺得後面的腳步聲跟不上了,就有點害怕,站住不走了。

  根鳥又趕緊攆上兩步來。他們終於又相隔著先前的距離,朝西走去。

  綠瑩瑩水汪汪的大平原,夜間的空氣格外濕潤。根鳥摸了摸頭髮,頭髮已被露水打濕。正在蓬勃生長的各種植物,此時發出了與白天大不一樣的氣味。草木的清香與各種花朵的香氣,在擰得出水來的空氣中融和,加上三月的和風,使人能起沉醉的感覺。無論是根鳥還是女孩兒,他們都一時忘記了曠野的空蕩、深夜的恐怖和旅途的寂寞,而沉浸在鄉野氣息的愉悅之中。

  又走了好一陣,終於女孩兒先開口說話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根鳥。」

  女孩兒似乎在等待根鳥也問她叫什麼名字,但根鳥並沒有問她。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叫秋蔓。」

  「你怎麼會是一個人走路?」根鳥問。

  秋蔓告訴根鳥,她在城裡讀書,現在讀完了。一個月前,她托人捎信回家,讓人到船碼頭接她,結果她在碼頭上左等右等,也未見到家人。她懷疑可能是家人記錯了日子,要不就記錯了船碼頭——她可以分別在兩個不同的碼頭下船,而在不同的碼頭下來,她就會有兩條回家的路。

  「如果是你記錯了日子或者船碼頭了呢?」

  「肯定是他們記錯了。」秋蔓在說這句話時,口氣裡滿是委屈,又要哭了似的。

  「你往西去哪兒?」女孩兒問。

  根鳥不知道怎麼回答她。他想告訴她西去的緣故,但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怕女孩笑話他。因為,幾乎所有的人在聽到這樣的緣故後,都會嘲笑他。他支支吾吾地:「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女孩兒見根鳥不願回答,心裡有了點神秘感。但她沒有去追問。她是一個乖巧的女孩兒。

  月亮終於從東邊的樹林裡升起來。大概是因為夜霧的緣故,它周邊的光華顯得毛茸茸的。但,隨著它的升高,光就變得越來越明亮。路隨之亮了起來,人、馬以及周圍的物象也都亮了起來。黑暗去了,變成了朦朧。由於朦朧,就使根鳥和秋蔓覺得,那林裡,蘆葦叢裡,草窠裡,莊稼地裡,到處都藏著秘密。春季月光下的夜晚,與人醉酒之後所看的物象差不多,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一片無邊無際的麥地出現了。麥子已經抽穗,近處的麥芒在月光下閃著銀光。風大了些,黑色的麥浪溫柔地向東起伏而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梆子聲。這似有似無的梆子聲,將春夜敲得格外寧靜和寂寞。

  道變窄了,他們不時被湧過來的麥浪打著雙腿。

  要是根鳥獨自一人行走在這曠野裡,他會突然大喊一聲,或故意扭曲地唱上幾句。但此刻,有個女孩兒在他前頭,他不能這樣做。他也不想去破壞這份寧靜——這份寧靜讓他非常喜歡。

  已走到後半夜了。根鳥和秋蔓都不覺得困倦。但秋蔓顯然走得有點困難了。根鳥牽住了馬,說:「你騎上馬吧。」

  秋蔓搖了搖頭。

  「騎上吧。這馬非常乖的。」

  「我沒有騎過馬。」

  「沒有關係的。騎上它吧。」根鳥說著,就在馬的身旁蹲下,並將腰彎成直角,給秋蔓一個水平的脊背。

  秋蔓不肯。

  根鳥就固執地保持著那樣一個姿勢:「騎上馬吧。你的腳已打出泡來了。」

  「你怎麼知道的?」

  根鳥說不清他是怎麼知道的,但只是覺得秋蔓的腳上肯定打出泡來了。

  秋蔓終於將腳踩到了根鳥的背上。根鳥慢慢地升高、升高,最後他踮起雙腳,將秋蔓送到了馬背上:「抓住馬鞍上的扶手,你肯定不會摔下來的。」

  秋蔓開始有點緊張,但白馬努力保持平衡,使秋蔓慢慢放鬆下來。她從未騎過馬。馬背上的感覺是奇特的。如果是家人在她身旁,她會咯咯咯地笑起來。

  根鳥惟恐秋蔓有個閃失,就牢牢地牽著韁繩,走在馬的身旁。

  秋蔓只能看到根鳥的頭頂與雙肩。她覺得他的雙肩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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