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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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鳥騎上馬背。此刻,他的耳邊響著父親臨終的那天晚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擠出的兩個字:天意。 根鳥騎著馬在村裡村外走了好幾遍,直走到天黑。他要好好再看一遍生他養他的菊坡村,然後直讓它被深深地吃進心中。 這天夜裡,菊坡村的一個人夜裡出來撒尿,看見村西有熊熊的火光,便大叫起來:「失火了!失火了!」 人們被驚動起來,紛紛跑出門外。 根鳥正站在大火面前。那間曾給他和父親遮蔽烈日、抵擋風寒的茅屋,被他點燃後,正在劈劈啪啪地燃燒。 火光映紅了菊坡的山與天空。 菊坡的人似乎感到了什麼,誰也沒有來救火,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火光將熄時,根鳥騎上了白馬。他朝菊坡的男女老少深情地看了最後一眼,那白馬仿佛聽到了遠方的召喚,未等他示意,便馱著他,穿越過火光,重又奔馳在西去的路上。 菊坡的人聽見了一長串回落在深夜群山中的馬蹄聲。那聲音後來漸小,直到完全消失,只將一絲惆悵永遠地留在菊坡人的心裡。 §2 走上大平原的路,是根鳥剛滿十七歲的那年春天。 這是根鳥第一次見到平原,並且是那樣平坦而寬廣的大平原。它也許不及根鳥所走過的荒漠闊蕩與深遠,但它也少了許多大漠的荒涼與嚴酷。它有的是柔和、清新與流動不止的生命,並且,它同樣也是開闊的,讓人心胸開朗。根鳥看得更多的是山。山固然也是根鳥所喜歡的,但山常常使根鳥感到目光的受阻。屏障般的山,有時使根鳥感到壓抑。在菊坡時,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翻過山去。但結果總是讓他有點失望,因為會有另一座山再次擋住他的視野。大山使根鳥直到他真正走出之後,才第一次感受到遙遠的地平線。此時的平原,使根鳥的眼睛獲得了最大的自由。他的目光可以一直看下去,一直看到他的目光再也無力到達的地方。他沐浴在大平原溫暖濕潤的和風中,心中有說不出的清爽與愉悅。 春天的平原,到處流動著濃濃的綠色。 根鳥將馬牽到一條小河邊,然後用乞討的飯盆,一個勁地向馬身上潑水,直將白馬洗刷得不剩一絲塵埃。 根鳥騎著白馬,走在綠色之中。旅途的沉悶與單調,似乎因為大平原的出現而暫時結束了。根鳥在馬上哼唱起來。一開始,他的哼唱還很認真,但過不一會兒,他就使自己的哼唱變得有點狂野起來。他故意讓聲音扭曲著,讓它變得沙啞,把本來應該自然滑下去的唱腔,硬是拔向高處,而把應該飛向高處的唱腔,又硬是讓它跌下萬丈深淵。他覺得這樣過癮。他不怕人聽見後說他唱得難聽——難聽得像才剛剛學會叫的小狗的吠聲。 在春天的太陽下,他的這種好心情,直到太陽偏西,才慢慢淡化下來。 馬來到了一條筆直的大道上。道雖寬,但兩邊的雜草卻肆意地要佔領路面,也就只剩下中間一條窄窄的小道。馬走過時,在土道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清晰的蹄印。 馬走了一陣,根鳥遠遠地看到前面有一個紅點兒。那個紅點兒在一抹的綠色中,很誘人。他就讓馬走得快了些。過不一會兒,他就看清了那是一個人。再過了一會兒,他就看清了那是一個女孩兒。這時,他就不知道讓自己的馬是快些走還是慢些走好了。他猶豫起來。那馬仿佛要等他拿定主意,也就自動放慢了腳步,還不時吃一口路邊的嫩草。 馬幾乎用了和女孩同樣的速度走了一陣之後,才在根鳥的示意之下,加快了步伐。 根鳥已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見那個女孩的背影了:這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女孩兒,穿一條黑色的長裙,上身又套了一件短短的緊身紅衣,頭髮很長;隨著走動,那一蓬頭髮就在紅衣服上來回滑動,閃著黑亮的光澤。她提了一隻很精緻的藤篋。 或許是藤篋中的東西有點兒沉重,又或許這女孩兒嬌氣、力薄,提藤篋的樣子顯得不太輕鬆。但女孩兒內心還是堅強的,決心要提好藤篋,保持著一種好看的樣子往前走。她走路的樣子,與路邊楊柳所飄動的柔韌的柳絲,倒是很和諧的。 馬又向女孩兒靠近了一段。女孩兒終於聽到了馬蹄聲,便掉過頭來看。當看到一匹高頭大馬跑來時,她立即閃到路邊的草叢裡,然後就站在那裡再也不敢走動了,只怯生生地朝馬和根鳥看。 女孩兒大概沒有看見過馬,現在突然看見,並且是一匹漂亮的馬,驚恐的目光裡還含著一絲激動。 白馬突然加速,朝女孩兒跑來,四蹄不住地掀起泥土與斷草。 女孩兒又再一次往路邊閃讓,直到再也無法閃讓。她閃在一棵柳樹的後邊,只露出一隻眼睛來看著。那只藤篋,被她丟棄在草叢裡。 根鳥硬是勒住韁繩,才傅白馬在離女孩兒三四丈遠的地方放慢腳步。 馬的氣勢是女孩兒從未經驗過的。因此,當馬噴著響鼻、撲打著耳朵從她面前經過時,她不禁好似受著寒風的吹打而緊縮著雙肩,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並閉起雙眼來不敢看馬。 根鳥心中感到有點好笑;他是高高騎在馬上來看那個女孩兒的,因此覺得自己十分地高大,心裡的感覺很好。走過女孩之後,根鳥不禁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這時他看到那女孩兒也正在看他。他的印象是,那女孩兒的眼睛不大,幾乎眯成一條黑線,像喝了酒似的,醉眼蒙嚨。 根鳥騎馬西去,但女孩兒的那雙眼睛卻不時閃現在他的眼前。 根鳥讓馬飛跑了一陣之後,又讓它放慢了腳步,直到讓馬停住。他還想掉頭去看一眼那女孩兒,但卻又沒有掉過頭去。 「她好像需要人幫助。」根鳥有了一個停下來的理由。他把馬牽到路邊的一條溪流邊上。他讓馬自己去飲水、吃草,然後在溪流邊的樹墩上坐下,做出一副旅途勞累,需要稍作休息的樣子。 女孩兒正朝這邊走過來。 根鳥顯得慵懶而舒適。他隨手撿起身邊的小石子,朝水中砸去。那石子擊穿水面時,發出一種清脆的聲音。他只看溪流,並不去看那女孩兒,但在心裡估摸著那女孩兒已走到了離他多遠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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