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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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腳冷冷地一笑,仰起頭來對身後的疤子說:「這小子十分容易想入非非,你們務必要將他看緊一點。」§3 深夜,根鳥睜眼躺在光光的木床上。背了一天的礦石,他已經非常疲倦了,但腳鐐磨破了他的腳踝,疼痛使他難以入睡。他十分後悔自己的輕信。但這大概是他的一個永遠也去不掉的弱點了。根鳥就是這樣的根鳥,要不是這樣的根鳥,他也就不會踏上這一旅程。根鳥一輩子只能如此。 一屋子睡著十多個人,此刻都在酣睡之中。有人在說夢話,含糊其詞;有人在磨牙,狠巴巴的仿佛要在心中殺死一個人。 根鳥想著自己的處境,心中悲涼。 屋外,月亮照著空寂的峽谷。山風吹拂著屋後的松林,松針發出嗚嗚的聲響。一隻烏鴉受了驚動,尖叫了一聲。它似乎向別處飛去了,那聲音便像是流星在空中滑過,最後墜落在遠處的松林裡。 根鳥終於抵擋不住困倦,耷拉下眼皮。就在他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時,他聽見了山頭上有馬的嘶鳴聲。這嘶鳴聲如同一支銀箭在夜空下穿行。根鳥一下就清醒起來:我的馬,我的白馬! 嘶鳴聲漸逝,天地間又歸於讓人難以忍受的沉寂。 就在根鳥渴望再一次聽到馬的嘶鳴聲時,那馬果然又嘶鳴了。這一聲嘶鳴顯得十分幽遠,卻又顯得萬分的清晰。嘶鳴聲使灰心喪氣的根鳥感到振奮。他躺在那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第二天,根鳥在背礦石時,看到疤子帶著兩個人,背著槍往那座山的山頂爬去。有人說:「山頂上有一匹馬,他們找那匹馬去了。」整整一個上午,根鳥的心思就全在馬身上。他靜靜地聽著山頂上的動靜,心中滿是擔憂。 都快中午了,疤子他們還未下山。 在去那間木屋吃午飯時,根鳥不時地回過頭來看那座山。 根鳥沒有在大木屋裡吃飯,而是來到了大木屋門口的亂石灘上。他又朝那座山望瞭望,然後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他吃著飯,但心裡還在惦記馬。 山上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群山為之震顫。 飯盆從根鳥的手中跌落下來,在石頭上跌得粉碎。他站起來,木訥地望著被飄來的烏雲籠罩成暗黑色的山。 在根鳥背下午第二簍礦石時,他看到了空手而歸的疤子他們。他站住了,將眼珠轉到眼角,仇恨地看著疤子。 疤子意識到了根鳥的目光。他站住了,對根鳥說:「你若不死心塌地地呆在此地,就將與你的馬一樣的下場!」 根鳥依然用那樣的目光看著疤子。 這天夜裡,根鳥的心仿佛枯萎了一樣,死人一般躺著。他既無逃跑的欲念,也不去惦記任何事物。他的大腦就如同這貧瘠的、任由日月照拂的亂石灘一樣。以後的歲月,根鳥不願再去想它。什麼大峽,什麼紫煙,一切只不過是夢幻而已,由它飄去吧。在松林的嗚嗚聲中,他沉沉睡去了。 大約是五更天了,根鳥在朦朧中似乎又聽到了馬的嘶鳴。 他以為是在夢中,便掙扎著醒來用耳去諦聽。除了松林的嗚嗚聲,並無其他聲響。根鳥並不感到失望。他心裡知道,他將永遠再也聽不到他的馬的嘶鳴了。他合上眼睛。而就在他要再一次睡著時,他又聽到了馬的嘶鳴聲,依然是在蒼茫的山頂,真真切切。根鳥的心禁不住一陣發抖。馬仿佛要讓根鳥進一步聽清楚,嘶鳴聲更加洪大起來。空氣在震動,松針因為氣流的震動,而簌簌作響。 馬的嘶鳴,使根鳥的一切似乎死亡的意識與欲念,又重新活躍起來。 每天夜裡,根鳥都能聽到馬的嘶鳴聲。但使他感到奇怪的是,疤子他們並沒有再去追捕白馬——他們好像根本就沒有再聽到馬的嘶鳴。這天,他在背礦石的途中,與一個他已認識的、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叫油桐的說:「你夜裡聽到馬的叫聲了嗎?」 「沒有。那馬已經被槍打死了。」 根鳥又去問其他幾個人,他們也都搖頭說:「那馬已經死了,怎麼可能還叫呢?」 根鳥幾乎要動搖了。他背上的礦石就突然地沉重起來。 但就在這天夜裡,他還是聽到了馬的嘶鳴聲。他聽著滿屋的鼾聲,證明自己確實是醒著的。他下床搖了搖熟睡中的油桐: 「你聽呀,馬在叫呢。」 油桐聽了半天,搖了搖頭:「哪來的馬叫聲?」 根鳥急了:「你聽,你聽,多麼清楚的馬叫聲!」 油桐屏住呼吸又聽了一陣,說:「根鳥,你還是睡覺吧。 馬,它早死了。」 根鳥歎息了一聲,拖著腳鐐走出了木屋。他走到開闊的亂石灘上。那時皎潔的月光正十分明亮地照著周圍的世界。 他朝山頂眺望著。這時,他發現有一片朦朧的白色正在綠樹結成的黑暗裡閃動著。有時,大概是因為沒有一絲遮擋,那片白色居然顯得閃閃發光。「那是我的白馬!」根鳥在心中認定了這一點。那馬似乎非常焦躁不安,在林子裡不停地走動,白光便在林間不住地閃動。 根鳥在返回木屋的那一刻,心中生出一個結結實實的念頭:我要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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