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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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鳥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邊望著黑布,一邊往門口退去。估計已退到門口了,他猛地掉轉身去。他正要跑出門去,可是,那個叫疤子的人將雙臂交叉著放在胸前,堵住門口。 黑布不耐煩地說:「老子困得很。你倆先將他捆起來,明日再發落!」 於是,床上的那一個立即從床上跳下來,從床下拿出一根粗粗的繩索,與疤子一道扭住拼命掙扎的根鳥,十分熟練地將他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然後將他扔到角落裡。 這時疤子對黑布說:「我下去時,遠遠看見一匹馬來著的,但轉眼的工夫就不見了。」 「明日再說吧,它也跑不了!」黑布說。 第二天一早,根鳥被黑布他們押著,沿著峽谷繼續往前走。路上,根鳥聽疤子對黑布說:「怪了,那馬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黑布說:「可能跑到山那邊的林子裡去了。且別管它,總有一天會逮住它的。」根鳥就在心中祈禱:白馬呀,你跑吧,跑得遠遠的。 大約在中午時分,當轉過一道大彎時,根鳥看到了一個令他十分震驚的景象:一片平地上,蓋有十幾間木屋,有許多人在走動和忙碌,不遠處的一座小山腳下,忙碌的人尤其多,那裡似乎在冶煉什麼,升起一柱濃濃的黃煙。荒寂的山坳裡居然一派緊張與繁忙。 黑布踢了踢腳下的一塊石頭,對根鳥說:「這就是礦!」掉頭對疤子說:「將他帶走,釘上腳鐐,明天就讓他背礦石去!」 根鳥被帶到一個敞棚下,被疤子按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椅上。 根鳥也不掙扎,心裡知道掙扎了也無用。他的目光有點呆滯,心涼涼的,既無苦痛,也無憤恨,隨人擺佈去吧。 一旁蹲著一個老態龍鍾的老頭。他在那裡打瞌睡,聽見了動靜,遲緩地抬起頭來。根鳥看到,那是一個獨眼的老人。 老人默默地看了根鳥一眼。根鳥覺得自己猶如被一陣涼風吹著了,不禁心頭一顫。那目光飄忽著離開了,仿佛一枚樹葉在飄忽。 「老頭,給來一副腳鐐。」疤子說。 獨眼老人站起身,蹣跚著,走向一個特大的木櫃,然後打開門,從裡取出一副腳鐐來,又蹣跚著走過來。腳鐐嘩啦掉在根鳥面前的地上。 根鳥望著冰涼的腳鐐,依然沒有掙扎,神情木然如石頭。 腳鐐被戴到了根鳥的腳上。一個大漢揮動著鐵錘,在一個鐵砧上猛力砸著鐵栓,直到將鐵栓的兩頭砸扁,徹底地鎖定住根鳥。那一聲聲的錘擊聲,仿佛在猛烈地敲擊著根鳥的靈魂,使他一陣一陣地顫慄。 獨眼老人一直蹲在原先蹲著的那個地方,並仍然垂著頭去打瞌睡,好像這種情景見多了,懶得再去看。那樣子跟一隻衰老的大鳥棲在光禿禿的枝頭,任由其他的鳥去吵鬧,它也不願抽出插在翅膀下的腦袋一般。 釘上腳鐐之後,根鳥就被鬆綁了。 疤子對獨眼老人說:「帶他去五號木屋,給他一張床。」說完,他就領著另外幾個人回那山坡上的小木屋去了。 獨眼老人將雙手背在身後,佝僂著,走在前頭。 根鳥拖著沉重的腳鐐跟在獨眼老人的後頭。腳鐐碰著石頭,不停地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離那木屋有一段路。根鳥緩慢地走著,用心地看著這個幾乎被隔絕在世外的世界。這裡的天空陰沉沉的,沒有一絲活氣。無論是山還是眼前的亂石,仿佛都不是石頭,而是生銹的鐵,四下裡一片鐵銹色,猶如被一場大火燒了七七四十九天。到處飛著烏鴉。一隻一隻烏鴉黑得發亮,猶如一隻只夜的精靈。它們或落在亂石灘上,或落在岩石和山頭上,或落在一株株扭曲而剛勁、如怪獸一般的大樹上。從遠處走過一個又一個的人來。他們稀稀拉拉,似乎漫無盡頭。他們的面色不知是為四周的顏色所照還是因為本色就是如此,也呈鐵銹色。 他們吃力地用柳簍背著礦石,彎腰走向那個冒著黃煙的地方。他們對根鳥的到來無動於衷,只偶爾有一個人會抬起頭來,冷漠地看一眼根鳥。顯然,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已經在這礦山呆了一段日子了,那腳鐐被磨得閃閃發亮。亂石灘上,一片腳鐐的聲音。這聲音仿佛是有人在高處不停地往下傾倒著生鐵。使根鳥感到不解的是,他們中間的許多人,竟然沒有戴腳鐐,純粹是自由的。然而,他們卻顯得比那些戴著腳鐐的人還安靜。他們背著礦石,眼中沒有一絲逃脫的欲望,仿佛背礦石就是他們應做的事情,就像驢要拉磨、牛要耕地一樣。有幾個年輕力壯的,想必是還有剩餘的精力,一邊背著礦石,還一邊在嘴中哼唱著,並且互相嬉鬧著。 根鳥跟著老頭路過那個冒黃煙的地方時,還不禁為那忙碌的很有氣勢的場面激動了一陣。一隻高高的煉爐,有鐵梯繞著它盤旋而上,又盤旋而下,那些人不停地將礦石背上去,倒進煉爐,然後又背著空簍沿鐵梯從另一側走下來,走向山溝溝裡的礦場。這是一個無頭無尾的永無止境的循環。一隻巨大的風箱,用一根粗碩的鐵管與煉爐相連。拉風箱的,居然有十多個人。他們打著號子,身體一仰一合地拉著,動作十分整齊。風在鐵管裡呼嚕呼嚕地響著,煉爐不時地發出礦石受熱後的爆炸聲。所有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很讓人驚心動魄。 走到五號木屋門口,獨眼老人沒有進屋。他對根鳥說: 「靠裡邊有張空床。那床上三天前還有人睡,但他已死了,是逃跑時跌下懸崖死的。」 根鳥站在木屋的門口,遲疑著。 獨眼老人不管根鳥,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轉過頭來。 那時,根鳥正孤立無援、可憐巴巴地望著他。獨眼老人站在那裡好一會兒。再一次往前走時,他伸出一隻已伸不直的胳膊,指了指四周,對根鳥說道:「這地方叫鬼穀。」 那時,一群烏鴉正飛過天空。 第二天,根鳥背著第一筐礦石往煉爐走時,看見了長腳。 長腳風風火火走過來時,人們立即紛紛閃到一邊,並彎下腰去,將頭低下。 長腳的身後,由疤子他們又押解了三個人。根鳥立即認出來了,他們都是那天他在那個小鎮上所看到的人,其中一個,就是那個癱坐在巷口的少年。 長腳似乎想要在這裡停住欣賞他的礦山,立即就有人搬來椅子。他一甩黑斗篷,那黑斗篷就滑落下來,晾在椅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蹺起腿來。陽光下,他的腦袋賊亮,仿佛是峽谷中的一盞燈。 根鳥走過來時在長腳的面前停住了。他怒視著長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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