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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此後的幾天時間裡,根鳥就一直在悄悄地觀察著四周的情況,尋找著逃跑的通道,在心中周密地計劃著逃跑的方案。

  他要一次成功。他發現了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小道,是通往山上去的。他只能翻過山去尋找西行的道路,而不能從峽谷口走出——那兒是絕對走不出的。

  這天中午,根鳥坐在石頭上吃飯。獨眼老人端著飯盆也走過來,坐在離他身邊不遠的一塊石頭上。

  根鳥從獨眼老人的身上感到了一種巫氣。他覺得這種神秘的巫氣,仿佛是夜間的一股讓人頭腦清爽的寒流。

  獨眼老人用他那只黑黑的似乎深不可測的獨眼望著根鳥。

  根鳥從那束目光裡分辨出了他已經久違了的慈祥與暖意。這種慈祥與暖意只有父親的目光裡才有。

  獨眼老人望著眼前的大山說:「你是走不出去的。」

  根鳥端著飯盆,給獨眼老人的是一副固執的形象。

  獨眼老人深深地歎息了一聲。

  就在這天夜裡,根鳥趁屋裡的人都睡熟時,悄悄地穿上衣服,又悄悄地將早已準備好的破麻袋片厚厚地纏繞在腳鐐上,然後悄悄地走出了木屋。

  這是一個濃黑的夜晚。整個世界是個黑團團。

  根鳥只能在心中感覺方向。他既不能走快,又不能走慢。

  快了會發出聲響,而慢了他又不可能在一定的時間內翻過山去。腳鐐在石頭上拖過去時,還真無多大的響聲。根鳥要注意的是防止腳鐐在地上拖過時將石塊拖動,從而撞擊了另一塊石頭而發出聲響。

  一隻烏鴉突然叫了一聲,恐怖頓時注滿了偌大的空間。

  根鳥出了一身冷汗,兩腿一軟,蹲下了。

  這時,山頂上傳來了馬的嘶鳴聲。

  根鳥仿佛聽到了一種召喚,站起來朝那條小道走去。

  根鳥踏上那條小道,已經是後半夜了。他忍受著腳踝處的銳利疼痛,拖著沉重的腳鐐,往山頂攀登著。道路十分難走。他要在付出很大的力氣之後,才能走很短的一段路。樹枝以及冒出的石塊,經常勾住腳鐐,已幾次使根鳥突然地摔倒。他的臉已經在跌倒時被石片劃破,血黏乎乎的,直流到嘴角。他渴了,便用舌頭將血從嘴角舔進嘴裡。爬到後來,他必須在心中不住地想著那個大峽￿,才能勉強地走動。

  濃墨一樣的夜似乎在慢慢地淡化。

  涼風吹著根鳥汗淋淋的胸脯,使他感到了寒冷。他仰臉看看天空,只見原是什麼也看不見的天空,在由黑變灰,並有了幾顆細小的星星。離天亮大概不遠了,而他估摸著自己最多才爬到半山腰。他忽然洩氣了。因為,在天亮之前,他不能翻過山去,長腳一得到他逃跑的消息,便會立即派人來四處搜尋,他便會很快被發現、被重新抓回去。

  根鳥抱著一棵樹,身體如一大團甩在樹幹上的泥巴,順著樹幹,軟乎乎地滑落了下去。

  馬再一次嘶鳴,但未能使根鳥再一次站起身來繼續往山頂上爬。嘶鳴聲終於在天色發白時,漸漸消失在縹緲的晨曦裡。

  遠處的山巒已依稀露出輪廓。

  根鳥的頭髮被露水打濕,濕漉漉的,耷拉在冰涼的額頭上。

  太陽未能按時露面,因為峽谷裡升起白霧,將它暫時遮掩了。霧在林子間流動,像潮濕的煙。

  根鳥已聽到了山下雜亂的腳步聲。他知道,長腳已知道他逃跑了,派人搜尋來了。他沒有一點害怕,也不想躲藏起來,而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樹下,閉著雙眼,將頭與背倚在樹幹上。

  樹葉嘩啦啦地響著,被蹬翻了的石頭骨碌骨碌地滾著。

  過了一會兒,根鳥就聽到了人的喘息聲。他睜開眼睛時,看到了數不清的模糊的人影,織成網似的正往山上搜尋而來。幾叢灌木正巧擋著根鳥。根鳥都看到搜尋者的腿的晃動了,但搜尋者卻一時不能將他發現。

  有一個人站在離他不遠處的地方撒尿。尿落在地上的落葉上的,被落葉所圍,一時不能流走,在那裡臨時集成一個小小的水窪。越尿到後來,地上的水聲也就越大。

  根鳥並不能看見如此情形,但他的眼前卻浮現出一團令人噁心的泡沫。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除了疤子等少數幾個人之外,到山上來搜尋的人,都是像根鳥一樣被誘進峽谷的。根鳥實在不能明白這些傢伙:你們自己不打算逃跑,為什麼還要阻攔別人呢?你們為什麼不想方設法逃出這地獄般的峽谷呢?眼下是多好的機會!你們腳上沒有腳鐐,跑起來輕得如風,翻過山去,你們就自由了!

  霧像水一樣慢慢地退去,於是,根鳥像一塊沉沒的石頭漸漸露了出來。

  根鳥終於被發現了。他被人拖下山去。

  根鳥雙臂反剪,被吊在亂石灘上的一棵已經枯死的老樹上。他既不咒駡,也不哭泣求饒,任由疤子們用樹枝抽打著。

  疤子們抽累了,就扔下根鳥,坐到不遠處的敞棚下抽煙。

  根鳥被吊在陽光裡的樹下。因為雙手反剪,從遠處看,就像一隻黑色的飛鳥。

  根鳥的胳膊由疼痛變成了麻木。一夜未睡,加上疤子們對他的折騰,他困了,居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根鳥醒來時,長腳正站在他的面前。他憋足了勁,將一口帶血的唾沫用力吐在長腳的臉上。

  長腳惱怒了,命令人將根鳥放在地上。長腳一把揪住根鳥蓬亂的頭髮,扳起了他的腦袋說:「你看呀,這就是你要找的大峽￿——長滿百合花的大峽￿!」

  根鳥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但他卻分明看見了那個長滿百合花的大峽￿。那種高貴的花,把大峽￿裝點得一片燦爛。

  長腳更加用力地揪住了根鳥的頭髮,讓他朝煉爐看去:

  「你再看呀,那是什麼?是你夢中的小妞!叫什麼來著?噢,叫紫煙!多好聽的一個名字!呸!不叫紫煙,叫黃煙!看見了嗎?看見了嗎?那邊,就是那邊,一股黃煙正在升起來,升起來……」

  根鳥雙眼依然緊閉,但他卻分明看見了紫煙:她可憐地站在銀杏樹下,正翹首凝視著峽谷上方的一線純淨的藍天。

  長腳一鬆手,根鳥跌落在亂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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