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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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日子裡,他心裡一直不得安寧。那只鷹,那根布條,已經把這個平日裡不知憂愁、不被心事糾纏的男孩弄得鬱鬱寡歡、呆頭呆腦,還疲倦不堪。今年的大紅燈籠,在根鳥看來,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的大紅燈籠要亮,要讓人覺得溫暖。他看得很認真,一副癡迷的樣子。 不知什麼時候,場地上有了一陣小小的混亂。原因是有一出叫《青黑棗》的小戲演不成了。這出小戲的主角是一個少年。演這個角色的演員小穀子走路走得好好的,卻摔了一跤,將腿摔斷了。這出小戲已在這地方上演了不知多少年,是一出有趣的、叫人開心的小戲。聽說這齣戲演不成了,台下的人就不樂意。尤其是那些孩子們,仿佛他們今天到這打穀場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專門來看這齣戲的。坐在前頭的幾個孩子為了表示不滿,就將墊在屁股下的草把拋向空中。其他孩子一見,也將屁股底下的草把抽出,朝空中拋去。一些大人也跟著起哄,學了孩子的樣,也去拋草把。一時間,空中草把如蝗。拋了一陣覺得不過癮,就互相砸著玩。砸著砸著,大概有幾個孩子手重了,被砸惱了,嘴裡不乾淨,甚至互相廝打起來。 臺上的戲,撐著演了一陣,就不能再演下去了。 主持人就站到台口,大聲喝斥,讓眾人安靜。 「我們要看《青黑棗》!」一個禿小子往空中一跳,振臂呼喊。 「我們要看《青黑棗》!」其他孩子就跟著響應。 後來,場地上就只聽見齊刷刷的三個字:「青黑棗!青黑棗……」很有節奏。 主持人站在台口,罵了一句以後說:「《青黑棗》沒法演!青黑棗,青黑棗,狗屁的青黑棗!」 台下人存心,不依不饒地喊叫。 主持人簡直要衝下臺來了:「你們還講理不講理?演《青黑棗》的小穀子把腿摔斷了!」 「這我們不管,反正,我們要看《青黑棗》!」還是那個禿小子,把雙臂交叉在胸前,雙眼一閉說。 主持人大聲吼叫:「小穀子腿摔斷了!」 一個爬在一棵樹上看戲的孩子朝臺上喊:「有個人會演《青黑棗》!」 打穀場刹那間就靜下來。 主持人仰臉向那個他看不清楚的孩子問道:「是誰?」 「菊坡的根鳥!」那淹沒在樹葉裡的孩子說。 這孩子提醒了眾人:「對了,根鳥也會演《青黑棗》。」「這一帶,演《青黑棗》演得最好的就是根鳥!」 主持人朝黑暗中大聲問:「菊坡的根鳥來了嗎?」 眾人都回過頭去尋找。 根鳥站在凳子上不吭聲,但心裡很激動。 「根鳥在這兒!」有人一邊用手指著根鳥,一邊朝臺上的主持人說。 「根鳥在那兒!」「根鳥在那兒!」……其實,並沒有多少人看清楚根鳥到底在哪兒。 主持人跳下了檯子:「根鳥在哪兒?根鳥在哪兒?」 「根鳥在這兒!」 「根鳥在那兒!」 主持人找到了根鳥,大手用力拍了拍根鳥的腿:「孩子,幫我一把!」 父親在根鳥的腰上輕輕拍了一下,根鳥就跳下了凳子。 根鳥朝臺上走,人群就閃開一條道來。根鳥心裡就注滿了一番得意。上了台,他朝台下稍微害羞地看了一眼,就到台後化妝去了。 這出小戲說的是一個淘氣可愛的不良少年,翻牆入院偷人家樹上黑棗,被人追趕的故事。 根鳥煥然一新,從後臺探頭探腦地走了出來。一雙眼睛,充滿狡黯與機警,並帶了幾分讓人喜歡的猴氣。他顫顫悠悠地唱著一首十分滑稽的歌,一是為了給自己壯膽,一是為了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再一個是為了刺探四周的動靜。他的自問自答,讓台下的人笑得有點堅持不住,有一個大人笑得從凳子掉下來,至少有兩個孩子從樹上摔到地上。他做著附耳於門上聽動靜的動作,翻牆入院的動作,爬樹摘棗往口袋裡塞的動作。忽然躥出一條狗來。他跌落在地。 此時屋裡走出主人。他翻牆時,被主人抓住了一條腿。他在牆頭拼命掙脫,那主人拔了他一隻鞋,跌倒在地上。他坐在牆頭上,朝主人一通嘲笑。主人大怒,抓起一根木棍跑過來。他縱身一躍,跳下牆頭。接下來是一場逗人捧腹的追逐,只見他和主人不停地出入於左右兩個後臺口。一路上,他有說有唱,盡一個少年的天真與壞勁去戲弄那個上了年紀的主人。追到最後,那主人只好作罷。這時,他坐到高坡上,擦著汗,沐浴著清風,用童音把一首動聽的小調盡情地唱了出來。小戲的最後,是他吃那黑棗——那黑棗一粒粒都未成熟,還是青果,吃在嘴裡,苦澀不堪。他齜牙咧嘴,但還在強撐著自己,口角流著酸水,朝眾人說:「青黑棗好吃!」掌聲中,他一隻腳光著,一隻腳穿著鞋,哼唱著下臺去了。 散場回到家中,把戲演瘋了的根鳥還在興奮裡。 父親也很高興,對根鳥說:「這一回演得最像樣。」 根鳥拿過一壺酒來,他願意父親現在喝點酒。 昏暗的油燈下,父親的面容顯得格外忠厚與慈祥,也顯得格外蒼老。他喝著酒,並發出一種舒適而快活的滋滋聲。喝著喝著,父親的臉就紅了起來—跟燈光一樣紅。他朝根鳥看著,眼睛裡盡是快慰。又喝了幾盅,父親的眼中便有了淚花。他朝根鳥笑著——一種苦澀得讓人心酸的笑。 根鳥坐在那兒不動,靜靜地望著父親喝酒。當父親的眼睛汪了淚水,說話也開始不太利落時,他不但沒有去阻止父親喝酒,還往父親的酒盅裡加酒,直加得那酒溢了出來。 父親朝根鳥點點頭,搖晃著身子,又取來一隻酒盅。他顫抖著倒滿一酒盅酒,然後將它推到根鳥面前:「喝,你也喝。」 根鳥端起酒盅,用舌頭舔了舔,頓覺舌頭麻辣辣的,於是將酒盅又放下了。 父親把自己的酒盅就一直舉在根鳥的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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