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五


  從峽谷的底部飛起一隻鷹,但那鷹是褐色的,就是那種司空見慣的鷹。

  根鳥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能有一隻白色的鷹從峽谷裡飛起來,或者是有一隻白色的鷹從天空中落到峽谷裡。當然,這是永遠也不可能的,菊坡這一帶確實沒有白色的鷹。

  根鳥打算回家了。但就當他轉身要離開時,心裡忽起了一種呼喚的欲望。他先是聲音不大地呼喚著:「紫煙——」聲音微微有點顫抖,還帶了少許羞澀。但,後來聲音越喊越大,最後竟然大到滿山谷在迴響:「紫——煙——」

  有時,他還大聲地向下面問道:「紫煙,你聽見了嗎?有人來救你啦?你在哪兒呀?」

  他馬上就要離去了。他用盡全身力氣,作最後的呼喊,這呼喊一半是出於為了救出那個叫紫煙的女孩,一半則僅僅是因為他想對著這片群山大喊大叫。他太想大喊大叫了。他覺得心裡憋得慌。

  根鳥突然栽倒在山頂上。

  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氣呼呼地站在那裡。

  暈眩了一陣的根鳥終於看清了這漢子的面孔:「你……你為什麼打我?」

  「你這小兔崽子,你在招狼嗎?我在那邊的林子裡捕鳥,你知道嗎?你把鳥全部驚飛了!」

  根鳥覺得鼻子底下濕漉漉的,用手擦了一下,發現手被血染紅了。

  「滾!」那漢子道。

  根鳥爬起來。

  「滾!」那漢子一指山下。

  根鳥向山下走去。他估計離那個漢子已有了一段距離了,又突然地大喊起來:「紫——煙——」一邊叫著,一邊向山下撒丫子猛跑。

  §3

  根鳥感覺到不再被那個心思糾纏著,是在這天下午。

  當時天氣十分晴朗,大河邊的蘆花正在明亮而純淨的秋陽下閃亮。幾隻大拇指大的金色小鳥,站在蘆葉上,輕盈跳躍,並清脆地鳴叫著,那聲音直往人心裡鑽去。從遠處駛來一條大船,白帆高揚。船駛近時,從船艙裡走出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兒。那女孩兒一頭黑髮,穿著一件小紅褂兒,站在雪白的風帆的下面。不知道她心裡為什麼高興,她用胳膊抱住桅杆,用細聲細氣的腔調唱開了。唱的什麼,根鳥聽不清楚,只是覺得她唱得很是動聽。船從他眼前駛過,往遠方駛去,那小女孩的歌聲也漸漸遠去。

  等大船隻剩下一星點時,根鳥的心情就忽然地爽然了,仿佛一個被重擔壓迫著的人,卸掉了一切,赤身站在清風裡。他心頭有一種讓他激動的解脫感,於是,他沖著大河,把一首童謠大聲地喊叫出來:

  天上七顆星,樹上七隻鷹,牆上七根釘,點上七盞燈,水上七塊冰。

  一腳踩了冰,拿扇扇了燈。

  用手拔了釘,用槍打了鷹,烏雲蓋了星。

  他的脖上青筋暴突。喊了一首,仍覺得不過癮,沖著大河撒了泡微微發黃的尿,又把另一首童謠喊叫出來:

  青絲絲,綠飄帶,過黃河,做買賣,買賣遲,買賣快,亦不遲,亦不快,先打琉璃瓦,後上太行山。

  太行山上幾座廟,一排排到三座廟。

  什麼門?紅漆門,怎麼開?鐵打鑰匙兩邊開,開不開,拿棍別,別不開,天上掉個大火星來,叭叭開開啦。

  您的城門幾丈高,三丈五尺高,騎馬帶刀,往您城門走一遭……根鳥在叫喊時,並沒有系褲帶。那褲子就全堆在腳面上。褲擋裡的那個小傢伙,挨了河上吹來的涼風,緊縮得很結實,樣子小巧玲瓏,就很像那些在蘆葦葉上鳴囀的小雀子。

  父親早就在一旁的大樹下偷偷地看著。此刻,他的心情與兒子的心情一樣。兒子的心情就是他的心情。他永遠是順合著兒子的心情的。眼看著根鳥的叫喊沒完沒了,他叫了一聲:「夠了!玩一會兒就回家,要早早吃晚飯,然後我們一道去西窪看社戲。」

  根鳥趕緊提起褲子,臉一紅就紅到耳根。

  晚飯後,根鳥扛了一張板凳,和父親一道來到西窪。

  剛剛收罷秋莊稼,這裡的人們一個個都顯得很清瘦。春耕夏種秋收,風吹雨打日曬,似乎無止境的勞作,將這些人的心血以及他們的肉體都消耗了許多。現在,終於忙出頭了。他們忽然覺得日子一下子變得好清閒。且又是一個風調雨順的年頭,這就讓他們覺得這日子很舒服,很迷人。他們要好好玩玩了,享受享受了。像往年一樣,周圍的村子,都排下日子,要一場一場地演社戲,一場一場地樂,直樂到冬天來到這裡。

  祠堂前的空地擠滿了這些清瘦的人。眼裡頭都是自足與快樂。檯子就搭在祠堂前面,借了祠堂的走廊,又伸出一截來。五盞大燈籠,鮮紅地亮著。演戲的在後臺口不時地露出一張已塗了油彩的臉來。人的心就一下一下地被撩逗著。吹拉彈打的,早坐定在戲臺的一側了。

  根鳥和父親站在板凳上。他看到了黑鴉鴉的一片人頭。

  鑼鼓傢伙忽然敲起來了,鬧哄哄的場地仿佛受到了驚動,一下子安靜下來。

  戲一出接著一出。都演得不錯,讓人心動,讓人發笑,讓人掉淚,讓人拍巴掌叫好。人們將過去的、現在的一切煩惱與不快都暫且忘得一乾二淨,就只顧沉浸在此刻的幻景裡。他們願意。

  根鳥呢?

  根鳥大概比這滿滿一場人中的任何一個都要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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