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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根鳥只好又拿起酒盅,然後猛然喝了一口。

  父親笑了,但隨即從眼角落下淚珠來。燈光下,那淚珠流過後,在臉上留下兩道粗重的發亮的水線。

  根鳥喝了一口酒之後,先是辣得滿眼是淚。但過了一陣心想:酒也就是這麼回事。便又喝了一口。他覺得,這一口已不及第一口酒那麼辣了。他甚至覺得喝酒就像他春天時在山坡野地裡玩火,看著火苗像小怪物一樣地跳躍,心裡很害怕,可卻又興奮不已地看著它們瘋狂地蔓延開去。

  不一會兒,他居然將一盅酒喝完了。

  父親唱起來。父親的歌聲很難聽,但卻是從心的深處流出來的。那歌聲在根鳥聽來,是一種哭泣,一種男人的——苦男人的哭泣。

  根鳥也漸漸覺得自己的心在一點一點苦起來。他的眼睛裡也汪滿了淚水。但他沒有唱,只是聽著父親在唱。父親的歌聲,在他的心野上像秋天的涼風一樣飄動著。

  這個家,只有他與父親兩個人。

  這已經有十三個年頭了。

  母親是突然消失的。那夭,她說她要進山裡去采一些果子,沒有任何異樣,非常平常。但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母親的失蹤,在菊坡人的感覺裡,是神秘的,無法解釋的。起初有過各種猜測,但這些猜測無一不是漏洞百出。過去十三個年頭了,每逢人們提起他的母親,依然會被一種神秘感襲住心頭。

  母親走時,根鳥才一歲。根鳥對母親幾乎沒有印象。他只是模模糊糊記得母親的聲音非常好聽。對於這一點,父親搖頭否定:「這是不可能的。一歲的孩子不可能有這樣的記憶。」但根鳥的耳邊卻總是隱隱約約地響起一種聲音。那種聲音雖然遙遠,但他還是能夠聽到。

  父親守了十三年的孤獨,惟一能夠使他感到有所依靠的就是根鳥。

  父親忽然停住了唱,用擔憂的甚至讓人憐憫的目光望著根鳥:「你不會離開我吧?」

  根鳥這回覺得父親真是喝多了,將酒盅從父親的手中取下,說:「天不早了,該睡覺了。」他扶起父親,將父親扶到床上。

  父親躺下了。當根鳥要走出他的臥室時,他微微仰起頭來說:「根鳥!」

  根鳥回頭望著父親。

  父親說:「那件事情不是真的。」

  根鳥走回來,將父親的腦袋放在枕頭上,並給他蓋好被子,然後自己也睡覺去了。

  §4

  就在這天夜裡,一個大峽￿出現在根鳥的夢裡。

  當時是後半夜,月亮已經西墜,悄然無聲地在樹林裡飄忽。柔弱的風,仿佛也要睡著了,越來越輕,輕到只有薄薄的竹葉才能感覺到它還在吹著。大河暗淡了,村子暗淡了,遠處的群山也暗淡了,一切都暗淡了。

  就在這一片暗淡之中,那個大峽￿卻在根鳥的夢裡變得越來越明亮。

  這是一個長滿了百合花的峽谷。百合花靜靜地開放著,水邊、坡上、岩石旁、大樹下,到處都有。它們不瘋不鬧,也無鮮豔的顏色,仿佛它們開放著,也就是開放著,全無一點別的心思。峽谷上空的陽光是明亮的,甚至是強烈的,但因為峽谷太深,陽光仿佛要走過漫長的時間。因此,照進峽谷,照到這些百合花時,陽光已經變得柔和了,柔和得像薄薄的、輕盈得能飄動起來的雨幕。

  一個女孩兒出現在一棵銀杏樹下。

  根鳥從未見過這麼高大的銀杏樹。它的四周竟然沒有一棵其他的樹,就它一棵獨立在天空下。粗碩的樹幹先是筆直地長上去,然後分成四五叉,像一隻巨大的手朝上張開著。小小的樹葉密匝匝,遮住了陽光。那個女孩從濃陰下走出,走到陽光下。一開始,銀杏樹和那女孩都好像在迷濛的霧氣裡。

  根鳥努力地去看那個女孩,而那個女孩的形象總有點虛幻不定。但根鳥最終還是看清楚了她,並將這個形象刻在心裡,即使當他醒來時,這個形象也還仍然實實在在地留存在他的記憶裡。

  這是一個身材瘦長的女孩,瘦弱得像一棵剛在依然清冷的春風裡栽下去的柳樹,柔韌,但似乎弱不禁風。峽谷裡顯然有風,因為她站在那兒,似乎在顫動著,就如同七月強烈的陽光下的景物,又像是倒映在水中的岸邊樹木。她的臉龐顯得嬌小,但頭髮又黑又長,眼睛又黑又大,使人覺得那雙眼睛,即使在夜間也能晶晶閃亮。她好像看見了根鳥,竟然朝他走過來,但走得極慢,猶豫不定,一副羞澀與膽怯的樣子。

  她幾乎站到了根鳥的面前。

  「你是誰?」

  「我叫紫煙。」

  根鳥再繼續問她時,她卻似乎又被霧氣包裹了,並且變得遙遠。

  此後,根鳥就一直未能與她對話。他不時地看到霧氣散去時的一個形象—這個形象幾乎是固定的、一成不變的:銀杏樹襯托得她格外瘦小;她將兩隻手互相握在腹部,仰頭望著峽谷上方的天空,目光裡含著的是渴望、祈求與淡淡的哀傷——那種哀傷是一隻羔羊迷失在叢林、自知永不能走出時的哀傷。

  這是一個真正的峽谷。兩側幾乎是直上直下的千丈懸崖。根鳥無法明白她從上面落下後為什麼依然活著。是那些富有彈性的藤蔓接住了她?還是那條流淌著的穀底之河使她活了下來?

  根鳥發現,這是一個根本無法擺脫的峽谷——一個無法與外面世界聯結的峽谷,一個純粹的峽谷。它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幾隻白色的鷹在峽谷裡盤旋著。它們與那天被根鳥所槍殺的鷹,顯然屬於同一家族。有時,它們會得到一股氣流的力量浮出峽谷。但,最終,它們又飄回到峽谷。有兩隻居然還落到了女孩的腳下。那些白色的精靈使根鳥感覺到了,它們是知道撫慰女孩的。

  根鳥擔心地想:她吃什麼呢?但,他馬上看到了峽谷中各色各樣的果子。它們或長在草上,或長在樹上,飽滿而好看。

  根鳥就這樣久久地看著她。雖然,她一會在霧氣裡,一會又顯露在陽光下。即使她在霧氣裡,根鳥覺得也能看清楚她。他還進一步發現,她的鼻樑是窄窄的,但卻是高高的,是那種讓人覺得秀氣的高。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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