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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中午,根鳥走不動了,就在一棵梧桐樹下坐下來,然後掏出早晨從家裡帶來的一個大紅薯哢嚓哢嚓啃起來。他的目光顯得有點呆滯。這是一個身體疲倦且又被一團心思所糾纏的人所有的目光。啃完紅薯,他疲乏地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他在睡夢裡隱約覺得頭頂上方有一種枯葉被風所吹之後發出的聲音。他微微睜開眼睛,就著梧桐樹幹,仰起脖子,朝上方望去。這時,他看到了梧桐樹幹上貼著的一張紙,正在風中掀動著一角。他起初只是不抱任何希望而呆呆地看著,但隨即跳起,將臉幾乎貼到那張紙上看起來:

  七月十日,十三歲的小女早晨出門,從此就不見歸來。小女紮一根小辮,長一尺有餘,身著紫色上衣、湖藍色褲子,圓口鞋,紅底黃花。有一虎牙,左耳有一耳環。有知下落者,盼聯繫,當以重金致謝。蘭樓鎮朱長水根鳥一把將這張尋人啟事揭下,隨即向人打聽去蘭樓鎮的路。

  在去蘭樓的路上,根鳥一直腳步匆匆。

  「我說這事不是假的。」他為自己在父親面前堅持住了自己的看法而感到高興。「我差一點就和父親一樣那麼去想。」

  他為這種僥倖,而感到猶如被涼水潑澆了一般,不禁全身激靈了一下。「就是她,就是紫煙,十三歲……」他想撒腿跑起來,但已跑不動了,「她還活著,她會活著的,峽谷裡有的是充饑的果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根布條,布條隨即在風中飄動起來。

  傍晚,根鳥來到了蘭樓。

  根鳥打開那張尋人啟事給人看,隨即就有人將他帶到鎮西頭一個院子的門口。

  「朱長水,有人找。」那個將根鳥領到此處的人敲了敲院門說。

  院門打開了。

  「我就是朱長水,誰找?」

  「我。」根鳥連忙說,「大叔,你家是不是丟了一個十三歲的女孩?」

  「是的。」

  「我知道她在哪兒。」

  「在哪兒?」

  「在峽谷裡。她去採花,掉到峽谷裡去了。」根鳥將那根布條遞給那個叫朱長水的漢子。

  朱長水看完條子,笑了:「我的小女兒已經找到了,但不是從什麼峽谷裡找到的。她是在棉花地裡,被摘棉花的人發現的。」

  不知為什麼,根鳥突然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失望。他的手一松,那張失掉意義的尋人啟事飄落到地上。

  「這個掉進峽谷的女孩肯定不是我的小女兒。我的小女兒也不叫紫煙,叫秀雲。」

  門外,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這幫小兔崽子,又欺負我家秀雲了。」

  朱長水正說著,一個小女孩氣喘吁吁跑到了院門口。她用手指指巷子,但沒有語言,只是在嘴裡嗚嚕著,意思是說,有人在追她。朱長水走到院門口,隨即,雜亂的腳步聲遠走了。

  「是個啞巴。」根鳥在心中說。

  啞巴見到了一個陌生人,躲到門後,然後慢慢將臉探出來,朝根鳥傻笑著。笑著笑著,從長了兩顆虎牙的嘴裡流出一大串口水來。

  「還是一個傻子。」根鳥走出朱家的院子,走進巷子裡。

  身後傳來一聲:「謝謝你,孩子!」

  根鳥回到菊坡,差不多已經是半夜了。

  父親一直守候在村口。他看到根鳥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沒有迎上去,而是依舊蹲在那兒抽煙。猩紅的火光一明一滅,在告訴根鳥,父親一直在等他。

  根鳥吃力地走到父親的面前。

  父親讓他走在前頭,然後一聲不響地跟著。

  回到家中,父親去給根鳥熱了飯菜。

  根鳥並不想吃東西,只是有氣無力地用筷子在飯碗裡撥弄著。

  父親說:「別去找了,沒有的事。」

  筷子從根鳥的手中滑落到地上。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根鳥醒來時,已是次日的正午時分。

  根鳥問父親:「菊坡的四周都有哪些峽谷?」

  父親回答道:「這些峽谷我都知道。菊坡四周沒有太高的山,峽谷也不深,一個人即使不小心掉下去,也是能夠爬上來的。最深的峽谷,是薔薇穀,在東邊。」

  根鳥朝門外走去。

  「你又去哪兒?」

  「薔薇穀。」

  「你不會有結果的。我打了幾十年的獵,就從未見到過這一帶有白色的鷹。我已經向村裡年歲最大的人打聽過,他們也從未聽說過有白色的鷹。」

  根鳥猶豫地站住了。

  「我總覺得那鷹有點怪。」

  「可它確實是一隻鷹。」

  「誰知道它是從哪兒飛來的呢?」

  根鳥又朝東走去了。

  「這孩子,死心眼!」父親歎息了一聲。

  根鳥走到了薔薇穀。他站在山頂上,往下一看,只見滿山谷長著薔薇,仿佛是堆了滿滿一峽谷紅粉的顏色。他往下扔了一塊石頭。他從很快就聽到的回聲判斷出這個所謂的最深的峽谷,其深度也是很有限的。他在山頂上坐下了。有一陣,他居然忘了那個叫紫煙的女孩,而只把心思放在那滿山谷的薔薇上。

  濃烈的薔薇香,幾乎使他要昏昏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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