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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桑喬坐在下面看,在心裡認定了:這個節目可拿到鎮上去演。他覺得,這個節目裡頭最讓人心動的是三十個女孩都一律轉過身去,只將後背留給人。三十根小辮,一律紮了鮮亮的紅頭繩,一律插了白絨花。白絨花插得好,遠遠地看,覺得那黑辮上停了一隻顫顫抖抖欲飛未飛的白蛾子。這一朵朵白絨花,把月色淒清和賣唱姑娘的一片清冷、哀傷、不肯屈服的情緒烘托出來了。若換了其他顏色的絨花,效果就不會這樣好。桑喬覺得蔣一輪水平不一般。其實,蔣一輪只是記住了他同學的一句話:「這節目,全在那一朵白絨花上。」蔣一輪的同學,讀書時就是一個很有情調的人。

  演出結束後,桑喬問起那些碟子、筷子、紅頭繩、白絨花從何而來,蔣一輪告訴他是杜小康暫時挪用了雜貨鋪裡的東西。桑喬說了一句:「你這個班,還真離不開杜小康。」

  蔣一輪覺得也是,於是,一邊在查那個鼓動同學不選杜小康的紙條是誰寫的,一邊就在班上大講特講杜小康的貢獻。孩子們突然發現,被他們一次又一次分享了的榮譽,竟有許多是因為杜小康才得到的,不禁懊悔起來:怎能不投杜小康一票呢?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沒有心肝的大壞蛋。

  正式選舉揭曉了:杜小康還是班長。

  就在當天,桑桑看到,一直被人稱之為是他的影子的阿恕,竟屁顛屁顛地跟在杜小康的後頭,到打麥場上去學騎自行車了。

  兩天后,桑桑被父親叫到院子裡,還未等他明白父親要對他幹什麼,屁股就已經被狠狠地踹了一腳。他跌趴在地上,父親又踢了他一腳:「你好有出息!小肚雞腸、胸無大志,還能搞陰謀詭計!」作為校長,桑喬覺得兒子給他丟臉了,心裡異常惱火。

  桑桑趴在地上,淚眼裡就出現了阿恕。他罵道:「一個可恥的叛徒!」

  母親站在門檻上也喊打得好,並「沒有立場」地幫杜小康講話:「杜小康這孩子,可知道為你爸學校出力了。」

  桑桑咧著嘴,大聲叫著:「他欺負人!欺負人!」

  6

  五年級第一學期剛下來三分之一,時值深秋,油麻地小學所有草房子的屋簷口,都插上了秦大奶奶割下的艾。插這些艾的時候,同時還混插了一株菖蒲。艾與菖蒲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發出了一種讓孩子們一輩子總會記住的氣味。上課時,這種氣味,就會隨風飄入室內。村前的大河,因兩岸的稻田都在放水幹田以便收穫,河水一下漲滿了。從稻田裡流入大河的棕色浮萍,就隨著浩浩蕩蕩的河水,日夜不息地向西漂流。兩岸的蘆花,在秋風中搖曳,把秋意刻上人的心頭。

  就在這個季節裡,杜小康突然終止了學業。

  蒸蒸日上的紅門人家,竟在一天早上,忽然一落千丈,跌落到了另一番境地裡。

  一心想發大財的杜雍和用幾代人積累下的財富購買了一條運貨的大船,用這些年賺得的一大筆錢,又從別人那裡貸了一筆款,去城裡買下了一大船既便宜又好的貨,打算放在家中,慢慢地賣出去,賺出一筆更大的錢來。這天,裝滿貨物的大船行在回油麻地的路上。杜雍和一心想著早點趕回油麻地,便扯足了風帆。大船就在開闊的水面上,微斜了身子,將水一劈兩半,船頭迎著風浪一起一伏,直向前去。

  杜雍和掌著舵,看著一群水鳥被大船驚起,飛上了天空,心裡有說不出的快意。他一邊掌舵,一邊彎下腰去,順手從筐裡拿了一小瓶燒酒,用牙將瓶蓋扳掉了,不一會兒工夫,就把瓶中的酒喝了一個精光。他把空酒瓶扔到水中,然後很有興致地看著它在船後的浪花裡一閃一閃地消失了。他開始感到渾身發熱,就把衣服解開,讓涼風吹拂著胸脯。杜雍和忽然想到了他這一輩子的艱辛和這一輩子的得意,趁著酒勁,讓自己沉浸在一番酸苦和快樂相融的感覺裡,不禁流出了淚水。

  後來就有了醉意,眼前一切虛幻不定,水天一色,水天難分,船仿佛行在夢裡。

  前面是一個大河灣。杜雍和是聽見了河灣那邊傳來一陣汽笛聲的,也想到了前面可能來了大船,必須將帆落下來慢行,然而卻迷迷糊糊地作不出一個清醒的判斷來,更無法做出敏捷的動作來。大船仍然勇往直前。杜雍和突然看到一個龐然大物擋住了他的視線,嚇出一身冷汗來。他猛然驚醒,但已遲了:他的大木船撞在一條拖了七八條大鐵船的大拖駁上。未等他反應過來,就覺得船猛烈一震,他被震落到水中。等他從水中鑽出,他的大木船以及那一船貨物,都正在急速地沉入水中。他爬到還未完全沉沒的船上大聲喊叫,但沒有喊叫幾聲,水就淹到了他的脖子。腳下忽然沒有了依託,他猶如在夢中掉進了萬丈深淵。在又一聲驚叫之後,他沉入了水中……

  拖船上的人紛紛跳下水,把他救到岸上。他醒來後,雙目發直,並且兩腿發軟,無法站立起來。

  人家幫他打撈,但幾乎什麼也沒有撈上來:鹽化了,只剩下麻袋;紙爛了,已成紙漿;十幾箱糖塊已粘成一團……

  大紅門裡,那些房子真正成了空殼兒。

  不久,杜小康的自行車被賣掉了。因為還欠著人家的錢。

  不久,杜小康就不來上學了。因為杜雍和躺在床上,一直未能站起來。家中必須擠出錢來為他治病,就再也無法讓杜小康上學了。

  桑桑那天到河邊幫母親洗菜,見到了杜小康。杜小康撐了一隻小木船,船艙裡的草席上,躺著清瘦的杜雍和。杜小康大概是到什麼地方給他的父親治病去。杜小康本來就高,現在顯得更高。但,杜小康還是一副乾乾淨淨的樣子。

  桑桑朝杜小康搖了搖手。

  杜小康也朝桑桑搖了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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