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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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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細馬 1 與桑桑家關係最密切的人家,是邱元龍邱二爺家。 邱二爺家獨自住在一處,離桑桑家倒不算很遠。 邱家早先開牙行,也是個家底厚實的人家。後來牙行不開了,但邱二爺仍然做掮客,到集市上介紹牛的買賣。姓王的要買姓李的牛,買的一方吃不准那頭牛的脾性,不知道那牛有無暗病,這時就需要有一個懂行的中間人作保;而賣的一方,總想賣出一個好價錢,需要一個懂行的中間人來幫助他點明他家這頭牛的種種好處,讓對方識貨。邱二爺這個人很可靠。他看牛,也就是看牛,絕不動手看牙口,或拍胯骨,看了,就知道這頭牛在什麼樣的檔次上。賣的,買的,只要是邱二爺做介紹人,就都覺得這買賣公平。邱二爺人又厚道,不像一些掮客為一己利益而盡靠嘴皮子去鼓動人賣,或鼓動人買。他只說:「你花這麼多錢買這頭牛,合適。」或說:「你的這頭牛賣這麼多錢,合適。」賣的,買的,都知道邱二爺對他們負責。因此,邱二爺的生意很好,拿的傭金也多。 邱二媽是油麻地有名的俏二媽。油麻地的人們都說,邱二媽嫁到油麻地時,是當時最美的女子。邱二媽現在雖然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但依舊很有光彩。邱二媽一年四季總是一塵不染的樣子。邱二媽的頭髮天天都梳得很認真,搽了油,太陽一照,發亮。髮髻盤得很講究,仿佛是盤了幾天才盤成的。髻上套了黑網,插一根鑲了玉的簪子。那玉很潤,很亮。 邱二爺與邱二媽建了一個很好的家:好房子、好庭院、好家什。 但這個家有一個極大的缺憾:沒有孩子。 這個缺憾對於邱二爺與邱二媽來說,是刻骨銘心的。他們該做的都做了,但最終還是未能有一個孩子。當他們終於不再抱希望時,就常常會在半夜裡醒來,然後,就在一種寂寞裡,一種對未來茫然無底的恐慌裡,一種與人丁興旺的人家相比之後而感到的自卑裡,淒淒惶惶地等到天亮。望著好房子、好庭院、好家什,他們更感到這一切實在沒有多大意思。 當初,邱二媽在想孩子而沒有孩子,再見到別人家的孩子時,竟克制不住地表示她的喜歡。她總是把這些孩子叫回家中,給他們花生吃或紅棗、柿餅吃。如果是還在母親懷抱中的孩子,她就會對那孩子的母親說:「讓我抱抱。」抱了,就不怎麼肯放下來。但到了終於明白絕對不可能再有孩子時,她忽然對孩子淡漠了。她嫌孩子太鬧,嫌孩子弄亂了她屋子裡的東西。因此,有孩子的人家就提醒自己的孩子:「別去邱二媽家。邱二媽不喜歡孩子進她家裡。」 當他們忽然在一天早上感到自己已經老了,而身邊必須有一個年輕的生命時,他們預感到一種悲哀正在向他們一步一步地走來。他們幾乎已經望見了一個淒涼的老年。 他們想起了生活在江南一個小鎮上的邱二爺的大哥:他竟有四個兒子。 於是,邱二爺帶著他與邱二媽商量了幾夜之後而確立的一個意圖——從邱大家過繼來一個兒子——出發了。 僅隔十天,邱二爺就回到了油麻地。他帶回了本章的主人公,一個叫細馬的男孩。 這是邱大最小的兒子,一個長得很精神的男孩,大額頭,雙眼微瞘,眼珠微黃,但亮得出奇,兩顆門牙略大,預示著長大了,是一個有大力氣的男人。 然而,邱二媽在見到細馬之後僅僅十分鐘,就忽然從單純地觀看一個男孩的喜歡裡走了出來,換了一副冷冰冰的臉色。 邱二爺知道邱二媽為什麼抖落出這副臉色。他在邱二媽走出屋子、走進廚房後不久,也走進了廚房裡。 邱二媽在刷鍋,不吭聲。 邱二爺說:「老大只同意我把最小的這一個帶回來。」 邱二媽把舀水的瓢扔到了水缸裡:「等把他養大了,我們的骨頭早變成灰了。」 邱二爺坐在凳子上,雙手抱著頭。 邱二媽說:「他倒會盤算。大的留著,大的有用了。把小的給了人,小的還得花錢養活他。我們把他養大,然後再把這份家產都留給他。我們又圖個什麼?你大哥也真會拿主意!」 「那怎麼辦?人都已被我領回來了。」 「讓他玩幾天,把他再送回去。」 「說得容易,我把他的戶口都遷出來了,在我口袋裡呢。」 邱二媽刷著鍋,刷著刷著就哭了。 這時細馬站在廚房門口,操一口邱二爺和邱二媽都不太聽得懂的江南口音問:「院子裡是一棵什麼樹?」 邱二爺去看邱大,到過江南好幾回,勉強聽得懂江南話,說:「烏桕。」 「上面是一個鳥窩嗎?」 「是個鳥窩。」 「什麼鳥的窩?」 「喜鵲。」 「樹上沒有喜鵲。」 「它們飛出去了。」 細馬就仰頭望天空。天空沒有喜鵲,只有鴿子。他一邊望,一邊問:「誰家的鴿子?」 「桑桑家的。」 「桑桑是個大人嗎?」 「跟你差不多大。」 「他家遠嗎?」 「前面有座橋,在橋那邊。」 「我去找他玩。」 邱二爺剛要阻止,細馬已經跑出院子。 桑桑見到了細馬。起初細馬很有說話的欲望,但當他發現他的話很難讓桑桑聽得懂之後,就不吭聲了,很陌生地站在一旁看著桑桑喂鴿子。 細馬走後,桑桑對母親說:「他是一個江南小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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