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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正式選舉沒有如期進行,因為蔣一輪必須集中精力去對付春節前的全校文娛比賽。這種比賽每年進行一次。桑喬很精明。他要通過比賽,發現好的節目和表演人才,然後再經他加工指導,去對付全鄉的文藝匯演。弄好了,其中一些節目還有可能代表鄉里去參加全縣的文藝匯演。因為設立了比賽的機制,各個班都面臨著一個面子的問題,不得不暗暗較勁。桑喬看到各班都互相盯著、比著,都是一副很有心計的樣子,心中暗暗高興。

  蔣一輪有個同學在縣城中學教書。一天,蔣一輪進城購書,去看同學,恰逢那個同學正在指揮班上的女孩子排練表演唱《手拿碟兒敲起來》。同學見他來了,握握手,說:「等我排練完這個節目。」蔣一輪說:「我也看看。」就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二十幾個女孩子,穿一色衣服,襯著一個穿了更鮮亮的衣服的女孩子,各人左手拿了一只好看的小碟子,右手拿了一根深紅色的漆筷,有節奏地敲著,做著好看的動作,唱著「手拿碟兒敲起來……」在臺上來回走著。一片碟子聲,猶如一陣清雨落進一汪碧水,好聽得很。那碟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聚攏忽散開,聲音竟變化萬端,就像那陣清雨是受著風的影響似的,風大風小,風急風徐,那陣清雨落進碧水中的聲音就大不一樣。同學看了一眼蔣一輪,意思是:你覺得如何?

  蔣一輪朝他點頭,意思是:好!好!好得很!排練完了,同學和蔣一輪往宿舍走,一路走,一路說這個節目:「我是從《洪湖赤衛隊》裡化過來的,但,我這個節目比它裡頭的那個場景耐看。你知道怎就耐看?」蔣一輪感覺到了,但無奈沒有語言。同學說:「我量大。我二十八個學生,加上襯著的一個,共二十九人。一片碟子聲敲起來,能把人心敲得顫起來,加上那麼哀切切地一唱,能把人心敲碎。二十九個人,做一色動作,只要齊整,不好看也得好看。」蔣一輪說:「我知道了。」

  現在,蔣一輪日夜就想那個二十九個女孩同台敲碟子的情景,覺得他的班,若也能來它這麼一下,即使其他節目一個也沒有,就它一個,也足以讓人望塵莫及。他算了一下,這個班共有三十三名女生,除去一個過於胖的,一個過於瘦的,一個過於矮小的,還剩三十個,個個長得不錯。蔣一輪腦子裡就有了一個舞臺,這個舞臺上站著的,就是他的三十個頂呱呱的女孩兒。蔣一輪甚至看到了台下那些嘆服並帶了幾絲嫉妒的目光。但當蔣一輪回到現實裡來時,就喪氣了。

  首先,他得有三十只一樣精巧好看的碟子,三十根漆得油亮亮的筷子,另外,三十個女孩還得紮一樣的紅頭繩,插一樣的白絨花。這要花一筆錢的。學校不肯拿一分錢,而班上也無一分錢。他想自己掏錢,可他又是一個窮教書的,一個月拿不了幾個錢。他去食堂看了看,食堂裡碟子倒有二十幾個,但大的大,小的小,厚的厚,薄的薄,白的白,花的花,還有不少是裂縫豁口的。筷子一律是發烏的竹筷子。那樣的竹筷子,不需多,只一根上了檯面,節目全完。他發動全班的孩子帶碟子筷子,結果一大堆碟子裡,一色的碟子湊起來不足十隻,一色的漆筷,湊起來不足十根。油麻地是個窮地方,沒辦法滿足蔣一輪的美學欲望。至於三十個女孩的紅頭繩、白絨花,那簡直是天堂景色了。蔣一輪仿佛看到了一片美景,激動得出汗,但冷靜一看,只是個幻景,就在心裡難受。

  蔣一輪就想起了杜小康。他把杜小康叫到辦公室,問:「你家賣碟子嗎?」

  「賣。」

  「多嗎?」

  「一筐。」

  「你家賣漆筷嗎?」

  「賣。」

  「有多少?」

  「一捆。」

  「你家賣紅頭繩嗎?」

  「賣。」

  「多嗎?」

  「快過年了,多。」

  「你家賣白絨花嗎?」

  「賣。是為明年清明準備的,掃墓時,好多婦女要戴。」

  「能借出來臨時用一下嗎?各樣東西三十份。」

  杜小康搖了搖頭:「不行。」

  「為什麼不行?」

  「被人用過了的東西,你還能要嗎?」

  「以前,你不也把要賣的東西拿出來用過嗎?」

  杜小康朝蔣一輪翻了一個白眼,心裡說:以前,我是班長,而現在我不是班長了。

  「你回去,跟你父親說一說。」

  「說了也沒用。」

  「幫個忙。就算是你給班上做了一件大好事。」

  杜小康說:「我憑什麼給班上做好事?」

  「杜小康,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意思。」

  「噢,大家不選你當班長了,你就不願為班上做事了?」

  「不是大家不選我,是有人在下面傳紙條,讓大家不選我。」

  「誰?」

  「我不知道。」

  「這事再說。現在你給我一句話,幫不幫這個忙?」

  「我要知道,是誰傳這個紙條的!」

  蔣一輪心裡很生氣:這個杜小康,想跟老師做交易,太不像話!但現在壓倒一切的是上那個《手拿碟兒敲起來》。他說:「杜小康,你小小年紀,就學得這樣!這事我當然要查,但與你幫忙不幫忙無關。」

  杜小康低頭不語。

  「你走吧。」

  「什麼時候要那些東西?」

  「過兩天就要。」

  杜小康走了。

  過了兩天,杜小康拿來了蔣一輪想要的全部東西:三十只清一色的小碟,三十根深紅色的漆筷,三十根紅頭繩,三十朵白絨花。

  蔣一輪不聲張,將這些東西全都鎖在房間裡,直到正式演出時,才拿出來。那天晚上,天氣十分晴朗,無一絲風,只有一彎清秀的月牙斜掛在冬季青藍的天上。

  雖是各班表演,但油麻地小學的土臺上一如往日學校或地方文藝宣傳隊演出的規格,有幕布,有燈光。當《手拿碟兒敲起來》一亮相,蔣一輪自己都想鼓掌了。先是二十九個小女孩敲著碟子,走著臺步上了台。當眾人以為就是這二十九個女孩時,只見二十九個小女孩一律將目光極傳神地轉到一側,隨即,一個打扮得與眾不同,但又與眾十分和諧的女孩兒,獨自敲著碟兒走上台來。這個女孩兒是紙月。對紙月的評價,桑喬的話是:「這小姑娘其實不用演,只往那兒一站就行。」這個節目,並未照搬,蔣一輪根據自己的趣味,稍稍做了改動。蔣一輪在下邊看,只覺得這個節目由鄉下的小女孩表演,比由城裡小女孩來演,更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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