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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5

  冬天,連刮了三天的西北風,漸漸停息下來。大河裡立即結了冰,並且越來越厚實。鴨們沒有了水面,就到處尋找。它們在冰上走不太穩,常常滑倒,樣子很可笑。所有的船都被凍住了,仿佛永生永世再也不能行駛。岸邊,一時還未來得及完全褪去綠色的柳枝,也被突然地凍住,像塗了蠟,綠得油汪汪的。但一根根都被凍得硬如鐵絲,仿佛互相一碰擊,就能碰碎。

  村裡的孩子上學,再也不用繞道從大橋上走,都直接從冰上走過來。

  這天下午,桑桑借上課前的空隙,正獨自一人在冰上玩耍,忽然聽到村子裡有吵嚷聲,就爬上岸,循聲走去。他很快看到了杜小康家的紅門。吵嚷聲就是從紅門裡發出來的。紅門外站了很多人,一邊聽裡面吵架,一邊小聲地議論。

  桑桑從人群中擠過去,在靠近紅門的地方站住,悄悄向裡張望著。

  是後莊的朱一世在與杜雍和吵架。

  朱一世一手舉著一隻醬油瓶,一手指著杜雍和:「杜雍和,你聽著!你往醬油裡摻水,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杜雍和高朱一世兩個頭,不在乎朱一世:「姓朱的,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扇你的耳光!」

  朱一世矮小瘦弱,但朱一世是這地方上的「名人」,是最難纏的一個人。朱一世誰也不怕,怕你杜雍和?他把臉貼過去,沖著杜雍和揚在空中的巴掌:「你扇!你扇!你有種就扇!」

  杜雍和當然不能扇,用手推了他一把:「好好好,我認識你朱大爺了!請你出去,總行吧?」

  「不行!」朱一世將醬油瓶往身後一放,朝杜雍和半眯著眼睛,「讓我出去?想得倒容易!」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來,對門外的人說,「大家來看看這醬油,還有一點醬油色嗎?」他把瓶子舉起來,放在陽光下說:「你們看看,看看!我前天感冒,撒的一泡尿,色都比這醬油色重!」

  有幾個人笑起來。

  朱一世說:「你們還笑,你們誰家沒有用過這種醬油?誰家沒用過?舉起手來讓我看看!」

  剛才笑的人就都不笑了,覺得自己笑得沒有立場。

  朱一世一腳在門裡,一腳在門外:「你們嘗嘗。這還算是醬油嗎?」他把醬油瓶歪斜下來說:「沒關係,蘸點嘗嘗,我是付了錢的。」

  就有十幾根長短不一、粗細不一、顏色不一的手指伸出去蘸了醬油,然後在嘴裡嗍了一下,發出一片刷聲,接著就是一片品嘗的咂吧聲,像夏日淩晨時的魚塘裡,一群魚浮到水面上來圓著嘴吸氣時發出的聲音。

  「是不是醬油,還用那麼去咂吧?」朱一世對那些品嘗了那麼長時間還沒品嘗出味道來的人不耐煩了,提著醬油瓶,重新回到院子裡,沖著杜雍和說,「姓杜的,你說怎麼辦吧!」

  杜雍和顯然不願擴大事態,說:「我說了,我認識你了!我給你重裝一瓶,行了吧?」

  朱一世一笑:「杜雍和,你敢給我重裝一瓶?你真敢?」

  杜雍和:「當然敢!」

  朱一世將醬油瓶瓶口朝下,將裡面的醬油咕嘟咕嘟地全倒了,然後將空瓶遞給杜雍和:「好,你去重裝一瓶!」

  杜雍和提著醬油瓶進屋去了。

  朱一世朝門外的人說:「大家過一會兒就看到了,那只不過還是一瓶摻了水的醬油,他們家的醬油缸裡裝的就是摻了水的醬油!」

  杜雍和遲遲不肯出來,仿佛不是去重裝一瓶醬油,而是去從種黃豆開始,然後做出一瓶新的醬油。

  「我說杜雍和,你們家醬油缸裡是不是沒有醬油了?」朱一世朝屋裡大聲說。

  杜雍和只好提著新裝了醬油的瓶子走出來。

  朱一世接過醬油瓶,再次走到門口,然後把醬油瓶又舉到陽光下照著:「大夥兒看看,啊,看看是不是跟剛才一色?」

  有人小聲說:「一色。」

  朱一世提著醬油瓶走到杜雍和跟前,突然將瓶子猛地砸在磚地上:「你在耍老子呢!」

  杜雍和也被逼得急眼了:「耍你了,怎麼樣?」

  朱一世跳了起來,一把就揪住了杜雍和的衣領。

  門外的人就說:「摻了水,還不賠禮!」

  「何止是醬油摻了水,酒、醋都摻水!」

  杜雍和與朱一世就在院裡糾纏著,沒有一個人上去勸架。

  這時,桑桑鑽出人群,急忙從冰上連滑帶跑地回到教室,大聲說:「你們快去看呀,大紅門裡打架啦!」

  聽說是打架,又想到從冰上過去也就幾步遠,一屋子人,一會兒工夫就都跑出了教室。

  上課的預備鈴響了,孩子們才陸陸續續跑回來。桑桑坐在那兒,就聽見耳邊說:「杜小康家的醬油摻水了!」「杜小康家的酒也摻水了!」「杜小康家的醋也摻水了!」桑桑回頭瞟了一眼杜小康,只見杜小康趴在窗臺上,只有屁股和後背。

  這事就發生在班上要重新選舉班幹部前夕。

  正式選舉之前,有一次預選。預選前一天,有一張神秘的小紙片,在同學中間一個遞給一個地傳遞著。那上面寫了一行鬼鬼祟祟的字:我們不要杜小康當班長!

  預選的結果是:一直當班長的杜小康落選了。

  這天,桑桑心情好,給他的鴿子們撒了一遍又一遍的食,以至於鴿子們沒有一隻再飛出去打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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