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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桑喬在一隻雞走到腳下時,輕輕地動了動腳,試圖給出一個很有分寸的驚嚇,將雞們攆出教室,但那只雞隻是輕輕往旁邊一跳,並不在意他。

  桑喬偶爾一瞥,看到文教幹事正皺著眉頭看著一隻矮下身子打算往一個孩子的凳子上跳的母雞。桑喬擔憂地看著,怕它因為跳動而發出響聲,更怕它一下子飛不到位而慘不忍睹地跌落下來。但他馬上消除了這一擔憂:那只母雞在見公雞不懷好意地歪斜著過來時,先放棄了上跳的念頭,走開了。

  孩子們已經注意到了這幾隻雞。但孩子們真能為桑喬爭氣,堅決地不去理會它們。

  溫幼菊在雞們一踏進教室時,就已經一眼看到了它們。但她仍然自然而流暢地講著。可是內行的桑喬已經看出溫幼菊的注意力受到了打擾。事實上,溫幼菊一邊在講課,一邊老在腦子裡出現雞的形象——即使她看不到雞。最初的輕鬆自如,就是輕鬆自如;而此刻的輕鬆自如,則有點屬於故意為之了。

  當一隻雞已轉悠到講臺下時,包括文教幹事在內的所有人,都覺察到溫幼菊從開始以來就一直均勻而有節奏地流淌著的話語似乎碰到了一塊阻隔的岩石,那麼不輕不重地跳了一下。

  外面又傳來了幾聲鴨子的嘎嘎聲。這在寂靜無聲的校園裡顯得異常洪亮而悠遠。

  終於有幾個孩子忍不住側過臉往窗外看了一眼。

  大約是在課上到三十五分鐘時,一隻母雞在過道上開始拍翅膀,並且越拍動作幅度越大。這裡的教室沒有鋪磚,只是光地,因孩子們的反復踐踏,即使打掃之後,也仍然有一層厚厚的灰塵。這些灰塵在那只母雞扇動的氣浪裡升騰,如一股小小的旋風卷起的小小的黃色灰柱。

  挨得近的正是幾個乾乾淨淨的女孩,見著這些灰,就趕緊向一側傾著身子,並用胳膊擋住了臉。

  一個男孩想讓那幾個女孩避免灰塵的襲擊,一邊看著黑板,一邊用腳狠狠一踢,正踢在那只母雞的身上。那只母雞咕咕咕地叫著,在教室裡亂跑起來。

  溫幼菊用責備的眼光看著那個男孩。

  男孩有點不太服氣。

  一陣小小的騷動,被溫幼菊平靜的目光暫時平息下去了。但不管是臺上還是台下,實際上都已不太可能做到純粹地講課與聽課,心思更多的倒是在對未來情形的預測上。大家都在等待,等待新的雞的鬧劇。

  一開始釀造得很好的詩樣的氣氛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

  一隻雞,埋了一下屁股,屙出一泡屎來,僅僅是在距聽課的一位校長腳尖前一兩寸遠的地方。

  大約是在課上到四十分鐘時,一隻母雞在一個男孩的腿旁停住了。它側著臉,反復地看著那個男孩因褲管有一個小洞而從裡面露出的一塊白淨的皮膚。「這是什麼東西?」那雞想,在地上磨了磨喙,猛的一口,正對著那塊皮膚啄下去。那男孩「呀」的一聲驚叫,終於把勉強維持在安靜中的課堂徹底推入鬧哄哄的氣氛裡。

  這時,溫幼菊犯了一個錯誤。她說:「還不趕快把雞趕出去!」她本來是對一個班幹部說的。但,她的話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孩子們,立即全體站了起來。

  下面的情景是:孩子們桌上桌下,亂成一團,書本與掃帚之類的東西在空中亂舞;幾隻雞無落腳之處,驚叫不止,在空中亂飛;幾個女孩被雞爪撓破手背或臉,哇哇亂叫;企圖守住尊嚴的文教幹事以及外校校長們,雖然仍然坐著,但也都扭過身體,做了保護自己不被雞爪抓撓的姿勢;溫幼菊則捂住頭,面朝黑板,不再看教室裡究竟是一番什麼樣的情景。

  等雞們終於被攆跑,孩子們還未從興奮中脫出,下課鈴響了。

  桑喬十分尷尬地陪著文教幹事等幾個人走出教室。在往辦公室走去時,迎面看到秦大奶奶一路大聲喚她的雞鴨鵝們,一路朝這邊走來了。她的樣子,仿佛是走在一片無人的草叢裡或是走在收割完莊稼的田野上。她既要喚雞,還要喚鴨與鵝。而喚雞、喚鴨與喚鵝,要發出不同的喚聲。秦大奶奶晃著小腳,輪番去喚雞、喚鴨、喚鵝。聲音或短促,或悠遠。許多孩子覺得她喚得很好聽,就跟著學,也去喚雞、喚鴨、喚鵝。

  蔣一輪走過去,大聲說:「你在喊什麼!」

  秦大奶奶揉揉眼睛看著蔣一輪:「這話問得!你聽不出來我在喊什麼?」

  「你趕快給我走開!」

  「我往哪兒走?我要找我的雞,找我的鴨,找我的鵝!」

  文教幹事被桑喬讓進辦公室,一邊喝茶,一邊冷著臉。等其他校長都來到辦公室,各自說了課堂上的趣事之後,文教幹事終於對桑喬說:「老桑,你這油麻地小學,到底是學校還是雞鴨飼養場?」

  桑喬歎息了一聲。但桑喬馬上意識到:徹底解決問題的時機已經成熟。他將情況以及自己的想法都向文教幹事說了。

  其他校長都走了,但文教幹事留下了。他本是桑喬多年的朋友,而油麻地小學又是他最看好的學校。他決心幫助桑喬。當晚,由油麻地小學出錢辦了幾桌飯菜,把油麻地地方領導全都請來吃了一頓,然後從食堂換到辦公室,坐下來一同會辦此事。一直談到深夜,看法完全一致:油麻地小學必須完整;油麻地小學只能是學校。具體的措施也從當天夜裡開始一一落實。

  4

  不出三天,地方上就開始在一條新開的小河邊上再次為秦大奶奶造屋。

  「他們還是要攆我走呢。」秦大奶奶拄著拐棍,久久地站在她的艾地裡。她想著秦大,想著當年的夢想,想著那一地的麥子,想著月光下她跟秦大醉了似的走在田埂上,想著她從鄉下到區裡、縣裡的奔波與勞頓……她在風裡流著老淚。

  房子蓋好了。

  人們來請秦大奶奶搬家。她說:「我想搬,早搬了。前些年,不是也給我蓋過房子,我搬了嗎?」

  「這回是必須搬!」

  「我家就在這兒!」

  知道來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幾個壯勞力,找來一塊門板。一個大漢,將她輕輕一抱,就抱起來了,隨即往門板上一放,說聲:「抬!」她就被人抬走了。或許是她感到自己已太老了,這一回,她沒有作任何掙扎,乖乖地躺在門板上,甚至連叫喚都不叫喚一聲。抬到新房子門前,她也不下來,是人把她抱進屋裡的。

  油麻地小學派了一幫師生,將小草房裡的東西,抬的抬,扛的扛,拎的拎,捧的捧,全都搬了過來。那些雞、鴨、鵝,也都為它們早已準備好了窩,一隻只地被孩子們捉住抱了過來。

  秦大奶奶被扶到椅子上。她的樣子似乎使人相信,這一回,她已不得不接受這一事實了。

  家是中午搬完的。在此之後,從地方到學校,許多人都在注視著她的動靜。一直到天黑,人們也未見她再回油麻地小學校園。

  桑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吃完晚飯,桑桑做作業,心思總是飄忽不定。有那麼片刻的時間,桑桑的眼前出現了那一片艾地,而秦大奶奶正躺在艾地裡。他放下作業本,就往艾地走。他遠遠地看到了那片艾地——小屋不在了,就只剩下那一片艾地了。艾地在月光下靜悄悄的。但他還是朝艾地走去了,仿佛那邊有個聲音在召喚著他。

  艾的氣味漸漸濃烈起來。

  桑桑走到了艾地邊上。他立即看到艾地中央躺著一個人。他一點兒也不感到害怕,甚至一點兒也不感到吃驚。他用手分開艾走過去,叫著:「奶奶!」

  秦大奶奶的聲音:「桑桑。」

  桑桑在她身邊蹲了下去。

  艾遮住了這一老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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