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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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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你不能睡在這兒。」 「我不走,我不走……」她像一個孩子那樣,不住地說。 桑桑站起來,四下張望著:空無一人。他希望有個人走過來,希望有人知道秦大奶奶躺在艾地裡。 沒有人走過來。桑桑就默默地蹲在她身旁。 「回家吧,天晚啦。」她說。 桑桑跑出了艾地,跑到辦公室門口,對老師們嚷著:「秦大奶奶躺在艾地裡!」又急忙跑回家,對父親大聲說:「秦大奶奶躺在艾地裡!」 不一會兒,桑喬和老師們就趕到了艾地。 手電的亮光下,秦大奶奶蜷曲著身子,在艾叢中臥著,一聲不響。 桑喬讓她回那個新屋,她也不發脾氣,就一句話:「我就躺在這兒。」 桑喬讓人去找地方上的幹部。地方上的幹部過來看後,又找了幾個大漢,同樣用白天的辦法,拿一塊門板,將她抬回新屋。她又像白天一樣,不作掙扎,由你抬去。 這一夜,桑桑睡覺,總是一驚一乍的。睡夢中老出現那片艾地,並總出現秦大奶奶躺在艾地裡的情景。天才濛濛亮,他就跳下床,輕輕打開門,跑向艾地。 艾地裡果真躺著秦大奶奶,她一身的寒霜。 桑桑就坐在她的身邊,一直到太陽出來,陽光照到這片艾地上。 以後的日子裡,秦大奶奶就在「被人發現在艾地裡、被人抬走,又被人發現在艾地裡、又被人抬走」這樣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中一日一日地度過,人們被她搞得非常疲倦,再叫人來抬,就越來越不耐煩了:「凍死她拉倒了,這可惡的老東西!」又抬了幾次,就真的沒人去管她了。又過了兩天,人們看見她到處撿著木棍、草席之類的東西,在原先的小屋處開始搭一個窩棚。未等她搭起來,就被人拆了。她既不罵人,也不哭,又去撿木棍、草席之類的東西,再去搭窩棚。搭了幾回,拆了幾回,村裡一些老人就對那些還要去拆窩棚的年輕人說:「她在找死呢。你們就不要再拆了。」 眼見著冬天就要到了。 桑喬又一次來到艾地,看到瘦弱的秦大奶奶正企圖用一根細竹竿去支撐一張破席子,而竹竿撐不住彎曲下來了。他回到了辦公室,對來瞭解情況的地方幹部說:「算了吧,緩緩再說吧。」 第二天,桑喬去找人,在西北角上,給秦大奶奶搭了個可以過冬的臨時窩棚。 那天,桑喬又站在油麻地小學的最南端往艾地這邊看,他在心裡說了一句:「這老太婆,實在可惡!」 5 後來的這段日子,相安無事。 春天到了。脫去冬裝的孩子們,在春天的陽光下到處奔跑著。沉重的冬季,曾像硬殼箍住他們,使他們不能自由自在。他們龜縮在棉襖裡,龜縮在屋子裡,身體無法舒展,也無舒展的要求。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們在冬季裡看得最多的情景就是:在凜冽的寒風中,那些無法抵禦苦寒的孩子們,縮頭縮腳地上學來,又縮頭縮腳地回家去。平原的冬季永遠讓人處在刻骨銘心的寒冷之中。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們說:「冬天,學生最容易管束。」因為,寒冷使他們失去了動的念頭。今年的春天一下子就來了,油麻地小學的孩子們,望著天空那輪忽然有了力量的太陽,被冬季凍結住了的種種欲望一下子蘇醒了。他們再也不願回到教室去。他們喜歡田野,喜歡村巷,喜歡河邊,喜歡室外的所有地方。上課鈴響過之後,他們才勉勉強強地走進教室。而在四十五分鐘的上課時間裡,他們總惦記著下課,好到教室外面撒野去。被罰站,被叫到辦公室去訓話的孩子,驟然增多了。平靜了一個冬季的校園,忽然變得像雨後的池塘,處處蛙鳴。 二年級的小女孩喬喬,居然在竹林裡玩得忘記了上課。 她拿了根細樹枝,在竹林裡敲著她周圍的竹竿。聽著竹竿發出高低不一但都同樣好聽的清音,她居然高興得唱起來了。自我欣賞了一通之後,她走到河邊。冰封的大河,早已融化成一河歡樂的流水,在陽光下飄著淡淡的霧氣。河水流淌得稍稍有點急,將岸邊的蘆葦輕輕壓倒了,幾隻黃雀就像音符一樣,在蘆稈上顫悠。 這時,喬喬看到水面上有一枝花,正從西向東漂流而來。它在水波中閃爍著,迷惑著喬喬,使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花過來了,一枝鮮紅的月季花。 喬喬一邊看著它,一邊走下河堤。那枝月季花被水流裹著,沿著離岸不遠的地方,馬上就要漂流到她跟前時,她不顧一切地撲到水邊,一手抓住岸邊的雜草,一手伸向樹枝。她決心要攔住那枝花。 冰雪融化之後的河坡,是潮濕而鬆軟的,喬喬手中的雜草突然被連根拔起。還未等喬喬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就已經跌入水中。 那枝花在喬喬眼中一閃,就漂走了。 她嗆了幾口水,在水中掙扎出來。就在這一瞬間,她看到河堤上立著秦大奶奶的背影。她大叫了一聲:「奶奶——」隨即,就被漩流往下拖去。就在她即將永遠地沉沒于水中時,這個孩子看到,有一個人影,像一件黑色的布褂被大風吹起,從高處向她飄落下來…… 那時,秦大奶奶正看著她的雞在草叢裡覓食。她聽到喊聲,轉過身來,隱隱約約地見到一張孩子的面孔正在水中忽閃,一雙手向天空拼命地抓著。她在震撼人心的「奶奶」的餘音裡,未來得及爬下河堤,就撲了下去…… 喬喬在迷糊中,覺得有一雙手將她的褲腰抓住了。 這顯然是一雙無力的手。因為喬喬覺得,她是在經過漫長的時間之後,才被這雙手十分勉強地推出水面的。她的上半身剛被推送到淺灘上,那雙手就在她的褲腰上無力地鬆開了。 河水在喬喬的耳畔響著。陽光照著她的面頰。她好像做了一場噩夢醒來了。她哇哇大吐了一陣水,坐起來,望著空空的河水,哭起來。 河那邊有人出現了,問:「你在哭什麼?」 喬喬目光呆呆地指著河水:「奶奶……奶奶……」 「哪個奶奶?」 「秦大奶奶。」 「她怎麼啦?」 「她在水裡……」 那人一驚,向身後大喊了幾聲:「救人啊——」朝大河撲來。 秦大奶奶被人從水中撈起時,似乎已經沒有氣了。她濕漉漉地躺在一個大漢的臂彎裡,被無數人簇擁著往河堤上爬去。她的雙腿垂掛著,兩隻小腳像鐘擺一樣擺動著,銀灰色的頭髮也垂掛著,不停地滴著水珠;她的臉頰上有一道血痕,大概是她在向水中撲倒時,被河坡上的樹枝劃破的;她的雙目閉得死死的,仿佛永遠也不會睜開了。河邊上一時人聲鼎沸:「喊醫生去!」「已有人去啦!」「牽牛去!」「阿四家的牛馬上就能牽到!」「牛來了!」「牛來了!」「大家讓開一條道,讓開一條道!」…… 阿四騎在牛背上,用樹枝拼命鞭打那頭牛。牛一路緊跑過來。 「快點把她放上去!」 「讓牛走動起來,走動起來……」 「大家閃開,閃開!」 人群往後退去,留出一大塊空地來。 秦大奶奶軟手軟腳地橫趴在牛背上。 上午十點鐘的太陽,正溫暖地照著大地上的一切。 牛被阿四牽著,在地上不住地走著圓圈。 秦大奶奶仿佛睡著了,沒有一點動靜。 一個老人叫著:「讓牛走得快一點,快一點!」 牛慢慢地加速。 那個叫喬喬的小女孩在驚魂未定的狀態裡,抽泣著向人們訴說:「……我從水裡冒了出來……我看到了奶奶……我就叫:奶奶……」 秦大奶奶依然沒有動靜。人們的臉上,一個個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桑桑沒有哭,也沒有叫,一直木呆呆地看著。 喬喬跺著腳,大聲叫著:「奶奶——奶奶——」 這孩子的喊叫聲撕裂了春天的空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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