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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禿鶴就把手放下了。

  「願意在哪一個組呢?」

  禿鶴又去摳辦公桌了。

  「讓你別摳辦公桌就別摳辦公桌。」

  禿鶴就又把手放下了。

  「你自己選擇吧。」

  禿鶴沒有抬頭:「我隨便。」說完,就走出了辦公室。

  禿鶴沒有回教室。他走出校園,然後沿著河邊,漫無目標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那個大磚窯。當時,磚窯頂上還在灌水。一窯的磚燒了三七二十一天,現在都已燒熟了。再從頂上慢慢地灌上七天的水,就會落得一窯的好青磚。熟坯經了水,就往外散濃烈的熱氣,整個窯頂如同被大霧彌漫了。從西邊吹來的風,又把這乳白色的熱氣往東刮來。禿鶴迎著這熱氣,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後來,他爬到離窯不遠的一堆磚坯上。他完全被籠罩在熱氣裡。偶爾吹來一陣大風,吹開熱氣,才隱隱約約地露出他的身體。誰也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別人。禿鶴覺得這樣挺好。他就這麼坐著,讓那濕潤的熱氣包裹著他,撫摸著他……

  6

  春節即將來臨,油麻地小學接到上頭的通知:春節期間,將舉行全鄉四十三所中小學的文藝匯演。這種匯演,基本上每年一次。

  油麻地小學自從由桑喬擔任校長以來,在每年的大匯演中都能取得好的名次。如今,作為辦公室的那幢最大的草房子裡,已掛滿了在大匯演中獲得的獎狀。每逢遇到匯演,油麻地小學就不得安寧了。各班級有演出才能的孩子,都被抽調出來,在臨時當做排練場地的又一幢草房子裡,經常成日成夜地排練。那些孩子有時累得睜不開眼睛,桑喬就用鼓槌猛烈地敲打鼓邊,大聲叫著:「醒醒!醒醒!」於是那些孩子就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一邊又迷迷糊糊地走上場,想不起臺詞或說錯臺詞的事常有。說得牛頭不對馬嘴時,眾人就爆笑,而在爆笑聲中,那個還未清醒過來的孩子就會清醒過來。

  桑喬除了大聲吼叫之外,在大多數情況之下,都是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這些能夠為油麻地小學爭得榮譽的孩子的。其他同學要經常參加學校的勞動,而這些孩子可以不參加。每學期評獎,這些孩子總會因為參加了油麻地小學的文藝宣傳隊而討一些便宜。夜裡排練結束後,他會讓老師們統統出動,將這些孩子一一護送回家。他本人背著孩子走過泥濘的鄉村小道或走過被冰雪覆蓋的獨木小橋,也是常有的事情。

  桑桑和紙月都是文藝宣傳隊的。

  因為是年年爭得好名次,所以對油麻地小學來說,再爭得好名次,難度就越來越大了。

  「今年必須爭得小學組第一名!」桑喬把蔣一輪等幾個負責文藝宣傳隊的老師召到他的辦公室,不容商量地說。

  「沒有好本子。」蔣一輪說。

  「沒有好本子,去找好本子。找不到好本子,就自己寫出好本子。」桑喬說。

  蔣一輪去了一趟縣城,找到縣文化館,從老同學那裡取回來一些本子。油麻地小學的策略是:大人的戲,小孩來演,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桑喬說:「你想想,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戴頂老頭帽,叼著一支煙袋,躬著個身子在臺上走;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穿一件老大媽的藍布褂兒,挎著個竹籃子,雙手扣著在臺上走,這本身就是戲。」他讓蔣一輪他們今年還是堅持這一策略。因此,蔣一輪從縣文化館取回來的,全是大人的戲。他把這些本子看過之後,又交給桑喬看。桑喬看後,又與蔣一輪商量,從中選了兩個小戲。其中一個,是桑喬最看得上的,叫《屠橋》。屠橋是個地名。劇情實際上很一般:屠橋這個地方有一天來了一個連的偽軍,他們在這裡無惡不作,欺壓百姓。那天夜裡來了新四軍,將他們全都堵在被窩裡。桑喬看上這個本子的原因是因為裡頭有許多讓人不得不笑的場面。幾個主要角色很快分配好了,新四軍隊長由杜小康扮演,十八歲的姑娘由紙月扮演,偽軍連長由柳三下扮演。

  蔣一輪刻鋼板,將本子印了十幾份,都分了下去。下面的環節,無非是背臺詞、對臺詞、排練、彩排,直至正式演出。

  一切都很順利。杜小康是男孩裡頭最瀟灑又長得最英俊的,演一身英氣的新四軍隊長,正合適。紙月演那個秀美的有點讓人憐愛的小姑娘,讓人無話可說,仿佛這個紙月日後真的長成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時,也就是那樣一個姑娘。柳三下演得也不錯,一副下流坯子的樣子,也演出來了。

  等到彩排了,蔣一輪才發現一件事沒有考慮到:那個偽軍連長,在劇本裡頭是個大禿子。連長必須是個禿子,因為裡頭許多唱詞與道白,都要涉及到禿子,甚至劇情都與禿子有關。如果他不是一個禿子,這個劇本也就不成立了。反過來說,這個劇本之所以成立,也正是因為這個連長不是一般的連長,而是一個禿子連長。

  桑喬這才發現,他當時所看好的這個本子具有令人發笑的效果,原來全在於這個連長是個大禿子。

  「這怎麼辦?」蔣一輪問。

  「不好辦。」

  「就當柳三下是個禿子吧。」

  「你拉倒吧,他那一頭好頭髮,長得像雜草似的茂盛。他一上臺,別人不看他的臉,就光看他的頭髮了。」桑喬想像著說,「他往臺上這麼一站,然後把大蓋帽一甩,道:『我楊大禿瓢,走馬到屠橋……』」

  蔣一輪撲哧笑了。

  桑喬說:「老辦法,去找個豬尿泡套上。」

  「哪兒去找豬尿泡?」

  「找屠夫丁四。」

  「丁四不好說話。」

  「我去跟他說。」

  第二天,桑喬就從丁四那里弄來一個豬尿泡。

  柳三下聞了聞,眉頭皺成一團:「騷!」

  桑喬說:「不騷,就不叫豬尿泡了。」他拿過豬尿泡來,像一位長官給一位立功的下屬戴一頂軍帽那樣,將那個豬尿泡慢慢地套在柳三下的頭上。

  柳三下頓時成了一個禿子。

  於是,大家忽然覺得,《屠橋》這個本子在那裡熠熠生輝。

  彩排開始,正演到節骨眼上,豬尿泡爆了,柳三下的黑頭髮露出一綹來。那形象,笑倒了一片人。

  桑喬又從丁四那裡求得一個豬尿泡,但用了兩次,又爆了。

  「跟丁四再要一個。」蔣一輪說。

  桑喬說:「好好跟丁四求,他倒也會給的。但,我們不能用豬尿泡了,萬一匯演那天,正演到一半,它又爆了呢?」

  「你是想讓柳三下剃個大光頭?」

  「也只有這樣了。」

  蔣一輪對柳三下一說,柳三下立即用雙手捂住自己的頭:「那不行,我不能做禿鶴。」仿佛不是要剃他的發,而是要割他的頭。

  「校長說的。」

  「校長說的也不行。他怎麼不讓桑桑剃個禿子呢?」

  「桑桑拉胡琴,他又不是演員。」

  「反正,我不能剃個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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