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草房子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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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參加會操!」 蔣一輪只好說:「好好好,但你現在跟我回教室!」說著,連拖帶拉地將他扯下了台。 「我要參加會操!」 蔣一輪說:「那你必須戴上帽子。」 「我沒有帽子。」 「我去給你找帽子。你先站在這裡別動。」蔣一輪急忙跑回宿舍,將自己的一頂閒置的棉帽子從箱子裡找出來,又匆匆忙忙跑回來給禿鶴戴上了。 禿鶴將棉帽摘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將棉帽戴上,然後譏諷而又古怪地一笑,站到已經集合好的隊伍裡去了。 會操開始了,各學校的校長「一」字坐到了臺上,露出一道道自得與挑剔的目光。 各學校都是精心準備好了到油麻地小學來一決雌雄的,一家一家地進行,一家一家都顯得紀律嚴明,一絲不苟。雖說那些孩子限於條件,衣服難免七長八短,或過於肥大或過於短小,但還是整潔的。低年級的孩子,十有八九褲子下垂,仿佛隨時都有可能當眾滑落,在寒冬臘月裡露出光腚,但眼睛卻是瞪得溜圓,一副認真到家的樣子。各家水平相近,外行人不大看得出差異。但那些校長們很快就在心裡寫出了分數。 油麻地小學是東道主,最後一家出場。 當第四所小學進行到一半時,桑喬臉上就已露出一絲讓人覺察不到的笑容。因為就他見到的前四家的水平來看,油麻地小學在這一次的會操中拿第一,幾乎已是囊中取物。桑喬早把油麻地小學吃透了,很清楚地知道它在什麼水平上。他不再打算看人家的表演,而是把目光轉移開去,望著場外正準備入場、躍躍欲試的油麻地小學的大隊伍。桑喬對榮譽是吝嗇的,哪怕是一點點小榮譽,他也絕不肯輕易放過。 第四所小學表演一結束,油麻地小學的隊伍風風火火、迅捷地佔領了偌大一個操場。 操場四周種植的都是白楊樹。它們在青灰色的天空下,筆直地挺立著。落盡葉子而只剩下褐色樹幹之後的白楊,顯得更為勁拔。 油麻地小學的表演開始了。一切正常,甚至是超水平發揮。桑喬的笑容已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來。他有點坐不住了,想站起來為油麻地小學的學生鼓掌。 當表演進行了大約三分之二,整個過程已進入最後一個高潮時,一直面孔莊嚴的禿鶴,突然將頭上的帽子摘掉,扔向遠處。那是一頂黑帽子,當它飛過人頭時,讓人聯想到那是一隻遭到槍擊的黑烏鴉從空中跌落下來。這使隊伍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緊接著,是場外的人,如久閉黑暗之中忽然一下子看見了一盞大放光明的燈火,頓時被禿鶴那顆禿頭吸引住了。 那時候的孩子上學,年齡參差不齊,禿鶴十歲才進小學門,本就比一般孩子高出一頭,此時,那顆禿頭就顯得格外突出。其他孩子都戴著帽子,並且都有一頭好頭髮。而他是寸毛不長,卻大光其頭。這種戲劇性的效果,很快產生。場外的哄笑,立即淹沒了站在檯子上喊口令的那個女孩的口令聲,油麻地小學的學生一下子失去了指揮,動作變得淩亂不堪。場外的笑聲又很快感染了場內的人,他們也一邊做著動作,一邊看著禿鶴的頭,完全忘記了自己為油麻地小學爭得榮譽的重任。先是幾個女生笑得四肢發軟,把本應做得很結實的動作,做得像簷口飄下來的水一樣不成形狀。緊接著是幾個平素就很不老實的男生趁機將動作做得橫七豎八,完全走樣。其中的一個男生甚至像打醉拳一般東搖西晃,把幾個女生撞得連連躲閃。 桑喬一臉尷尬。 只有禿鶴一人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全神貫注地做著應該做的動作,簡直是無可挑剔。做到跳躍動作時,只見他像裝了彈簧一樣,在地上輕盈地彈跳。那顆禿頭,便在空中一聳一落。當時,正是明亮的陽光從雲罅中斜射下來,猶如一個大舞臺上的追光燈正追著那個演員,禿鶴的禿頭便在空中閃閃發亮。 桑喬也克制不住地笑了,但他很快把笑凝在臉上。 就這樣,禿鶴以他特有的方式,報復了他人對他的輕慢與侮辱。 5 但禿鶴換得的是眾人對他的冷淡,因為他使大家失去了榮譽,使油麻地小學蒙受了「恥辱」。孩子們忘不了那天會操結束之後,一個個灰溜溜地從人家眼皮底下退到場外、退回教室的情景,忘不了事後桑喬的勃然大怒與劈頭蓋臉的訓斥。 禿鶴想討好人家。比如朱淼淼的紙飛機飛到房頂上去夠不著了,禿鶴就「吭哧吭哧」地搬了兩張課桌再加上一張長凳,爬到了房頂上,將紙飛機取了下來。但朱淼淼並未接過禿鶴雙手遞過來的紙飛機,看也不看地說:「這架飛機,我本來就不要了。」禿鶴說:「挺好的一架飛機,就不要了!」他做出很惋惜的樣子,然後拿了紙飛機,到草地上去放飛。本來就是一架不錯的紙飛機,飛得又高又飄,在空中忽高忽低地打旋,遲遲不落。他做出玩得很快活的樣子,還「嗷嗷嗷」地叫,但他很快發現,別人並沒有去注意他。他又放飛了幾次,然後呆呆地看著那架紙飛機慢慢地飛到水塘裡去了。 這天,禿鶴獨自一人走在上學的路上,被一條從後面悄悄地追上來的野狗狠咬了一口。他「哎喲」叫喚了一聲,低頭一看,小腿肚已鮮血如注。等他抓起一塊磚頭,那野狗早已逃之夭夭了。他坐在地上,歪著嘴,忍著疼痛,從路邊掐了一枚麻葉,輕輕地貼在傷口上。然後,他找了一根木棍拄著,一瘸一拐地往學校走。等快走到學校時,他把一瘸一拐的動作做得很大。他要誇張誇張。但,他看到,並沒有人來注意他。他又不能變回到應有的動作上,就把這種誇大了的動作一直堅持著做到教室。終於,有一個女生問他:「你怎麼啦?」他大聲地說:「我被狗咬了。」 於是,他也不等那個女生是否想聽這個被狗咬的故事,就繪聲繪色地說起來:「那麼一條大狗,我從沒有見到的一條大狗,有那麼長,好傢伙!我心裡正想著事呢,它悄悄地、悄悄地就過來了,刷的一大口,就咬在了我的後腿肚上……」他坐了下來,蹺起那條傷腿,將麻葉剝去了:「你們來看看這傷口……」真是個不小的傷口,還清晰地顯出狗的牙印。此刻,他把那傷口看成一朵迷人的花。有幾個人過來看了看,轉身就走了。他還在硬著頭皮說這個故事,但,並沒有太多的人理會他。這時,蔣一輪夾著課本上課來了,見了禿鶴說:「你坐在那裡幹什麼?」禿鶴說:「我被狗咬了。」蔣一輪轉過身去一邊擦黑板一邊說:「被狗咬了就咬了唄。」禿鶴很無趣,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又是一個新學年。一些孩子躥個兒了,而另一些孩子卻原封不動;一些孩子的成績突飛猛進,而另一些孩子的成績卻直線下降;一些孩子本來是合穿一條褲子都嫌肥的好朋友,現在卻見面不說話了,甚至想抓破對方的臉皮……因為這些原因,新學年開始時,照例要打亂全班,重新編組。 禿鶴想:「我會編在哪個小組呢?會與桑桑編在一個小組嗎?」他不太喜歡桑桑,常在心裡說:「你不就是校長家的兒子嗎?」但他又覺得桑桑並不壞,與桑桑一個小組也行。「會與香椿編在一個小組嗎?」他覺得香椿不錯,香椿是班上最通人情的女孩,但香椿的姐姐腦子出了問題,常離家出走,搞得香椿心情也不好,常沒心思搭理人。「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就與香椿一個小組吧,或許我還能幫她出去找她的姐姐呢。」 但,誰也沒有想到要和禿鶴編在一組。禿鶴多少有點屬於自作多情。 等各小組的初步名單已在同學間傳來傳去時,那些得知禿鶴就在他們小組的同學,就一起找到蔣一輪:「我們不要禿鶴。」 蔣一輪糾正道:「陸鶴。」 一個女生說:「叫陸鶴也好,叫禿鶴也好,這都無所謂,反正我們不要他。」 蔣一輪說:「誰告訴你們,他與你們就是一個小組的呢?瞎傳什麼!」 蔣一輪等把這幾個孩子打發走之後,用鉛筆把禿鶴的名字一圈,然後又劃了一道杠,將他插進了另一個小組。那道杠,就像一根繩子拽著禿鶴,硬要把他拽到另一個地方去。這個小組的同學又知道了禿鶴被分給他們了,就學上面的那個小組的辦法,也都來找蔣一輪。就這麼搞來搞去的,禿鶴成了誰也不要的人。其實,大多數人對禿鶴與他們分在一個小組,倒也覺得無所謂,但既然有人不要了,他們再要,就覺得是撿了人家不稀罕要的,於是也不想要了。 蔣一輪將禿鶴叫到辦公室:「你自己打算分在哪一個組?」 禿鶴用手指摳著辦公桌。 「你別摳辦公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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