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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桑喬來做了半天工作,才將柳三下說通了。但下午上學時,柳三下又反口了:「我爸死活也不幹。他說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我怎麼能是個禿頭呢?」

  桑喬只好去找柳三下的父親。柳三下的父親是這個地方有名的一個固執人,任你桑喬說得口乾舌燥,他也只是一句話:「我家三下,誰也不能動他一根汗毛!」

  眼看著就要匯演了,油麻地小學上上下下就為這麼一個必需的禿頭而苦惱不堪。

  「只好不演這個本子了。」桑喬說。

  「不演,恐怕拿不了第一名,就數這個本子好。」蔣一輪說。

  「沒辦法,也只能這樣了。」

  很快,油麻地小學的學生都傳開了:《屠橋》不演了。大家都很遺憾。

  禿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不說話。

  傍晚,孩子們都放學回去了,禿鶴卻不走,在校園門口轉悠。看到桑桑從家裡走出來,他連忙過去:「桑桑。」

  「你還沒有回家?」

  「我馬上就回去。你給我送個紙條給蔣老師好嗎?」

  「有什麼事嗎?」

  「你先別管。你就把這個紙條送給他。」

  「好吧。」桑桑接過紙條。

  禿鶴轉身離開了校園,不一會兒工夫就消失在蒼茫的暮色裡。

  蔣一輪打開禿鶴的紙條,那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

  蔣老師:
  我可以試一試嗎?
  陸鶴

  蔣一輪先是覺得有點好笑,但抓紙條的雙手立即微微顫抖起來。

  桑喬看到這個紙條時,也半天沒有說話,然後說:「一定讓他試一試。」

  禿鶴從未演過戲,但禿鶴決心演好這個戲。他用出人意料的速度,將所有臺詞背得滾瓜爛熟。

  不知是因為禿鶴天生就有演出的才能,還是這個戲在排練時禿鶴也看過,他居然只花一個上午就承擔起了角色。

  在參加匯演的前兩天,所有參加匯演的節目,先給油麻地小學的全體師生演了一遍。當禿鶴上場時,全場掌聲雷動,孩子們全無一絲惡意。

  禿鶴要把戲演得更好。他把這個角色要用的服裝與道具全都帶回家中。晚上,他把自己打扮成那個偽軍連長,到院子裡,借著月光,反反復複地練著:

  小姑娘,快快長,
  長大了,跟連長,
  有得吃有得穿,
  還有花不完的現大洋
  ……

  他將大蓋帽提在手裡,露著光頭,就當紙月在場,驢拉磨似的旋轉著,數著板。那個連長出現時,是在夏日。禿鶴就是按夏日來打扮自己的。但眼下卻是隆冬季節,寒氣沁人肌骨。禿鶴不在意這個天氣,就這麼不停地走,不停地做動作,額頭竟然出汗了。

  到燈光明亮的大舞臺演出那天,禿鶴已胸有成竹。《屠橋》從演出一開始,就得到了台下的掌聲;接下來,掌聲不斷。當禿鶴將大蓋帽甩給他的勤務兵,禿頭在燈光下鋥光瓦亮時,評委們就已經感覺到,桑喬又要奪得一個好名次了。

  禿鶴演得一絲不苟。他腳蹬大皮靴,一隻腳踩在凳子上,從桌上操起一把茶壺,喝得水往脖子裡亂流,然後腦袋一歪,眼珠子瞪得鼓鼓地:「我楊大禿瓢,走馬到屠橋……」

  在與紙月周旋時,一個兇惡,一個善良;一個醜陋,一個美麗,對比十分強烈。可以說,禿鶴把那個角色演絕了。

  演出結束後,油麻地小學的師生只管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而當他們忽然想到禿鶴時,禿鶴早已不見了。

  問誰,誰也不知道禿鶴的去向。

  「大家立即分頭去找。」桑喬說。

  是桑桑第一個找到了禿鶴。那時,禿鶴正坐在小鎮水碼頭最低的石階上,望著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水。

  桑桑一直走到他跟前,在他身邊蹲下:「我是來找你的,大家都在找你。」

  桑桑聽到了禿鶴的啜泣聲。

  油麻地小學的許多師生都找來了。他們沿著石階走了下來,對禿鶴說:「我們回家吧。」

  桑喬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家了。」

  禿鶴用嘴咬住指頭,想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哭聲還是抑制不住地從喉嚨裡奔湧而出,幾乎變成了號啕大哭。

  紙月哭了,許多孩子也都哭了。

  純淨的月光照著大河,照著油麻地小學的師生們,也照著世界上一個最英俊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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