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白狗山 | 上頁 下頁
一五


  茫忽然覺得,她像一朵花在春天裡怒放。他的心慌亂地跳著,臉一陣一陣地發燒,那個容易害羞的男孩,又出現了。而這個形象更使璿著迷。

  夜晚,當白狗仰望月亮時,璿出發了。

  她安慰茫:「我會回來的。我想讓天下人都能聽到我的歌聲,可是,那山頭上有上千上萬人的聲音被囚禁在那裡,這是我心中的痛。這份痛也該結束了,或許是命中註定的了,只有我能殺死那條狗!」她看了看天空,「今天的月亮多好!……」

  所有的茫軍將士都列隊站在山坡上,望著璿提著紅紗燈在往山上去。

  有個老兵說:「也許,她就是未來的王后。」

  有人接他的話茬:「大王喜歡她喜歡得不行。」

  「該有王后了。」

  「可大王還小。」

  「大王不小了。」

  「也是,大王早知道喜歡女孩了。」不少人笑了。

  「或許大王有了王后,就會更像大王了。」

  幾乎所有的人都覺得這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不住地議論著。

  柯皺著眉頭,瞪了他們一眼,他們這才停止議論。

  茫沒有像那一次瑤離去時表現得那麼情緒激烈。他表情沉重地站在隊伍前,目送著璿,心中一直在為璿祈禱。

  月光下,站立的茫軍像一片森林。

  山頭上,白狗朝著月亮,似乎成了一幅永恆的圖畫。

  茫軍之所以選擇夜晚讓璿上山,是因為這一帶的獵人幾乎都提供了同一個信息:每到夜晚,白狗便會陶醉于明月,它在那時最少戒備之心。

  可是,今日白狗只是仰望月亮,卻並不唱它的「狗歌」——事實上,自從它被葵的箭所傷,人們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它的吠叫。茫軍猜測:這白狗雖未被箭傷及生命,但卻有了箭傷,並且是不輕的箭傷,它已沒有情緒再仰望著月亮高歌了。

  紅紗燈在擺動,擺動得似乎山也在擺動。

  黑夜中,白狗的眼睛像兩粒火炭在發光。它已注意到紅紗燈和一個被月光照成剪影的女孩。它暫時忘記了箭傷引起的疼痛,而迷惑地側視著。紅紗燈和那個顯然十分美麗的女孩,都使它著迷。它從未想過,這荒山的夜晚,會有一道這般如詩如畫的景色。它在心中不由得感謝起這道景色,因為它使它的箭傷居然減輕了許多。

  半山坡,無數雙目光和無數顆心一直追隨著璿。

  璿感受到了,並且能區分出哪一雙目光、哪一顆心是茫的。她的眼前不住出現的竟然是茫,而不是那條白狗。她願意為他唱歌,甚至願意只為他一個人唱歌,他是她的王,是她的弟弟,更是她的愛人。她有愛人了,並且他是一個那麼讓人喜歡、讓人心疼的男孩,他還是王——一個十足的王。

  站立在半山坡的茫軍隱隱地聽到了歌聲。歌聲仿佛來自水面,被清水洗過,乾乾淨淨,使人覺得有一股清涼。

  白狗也聽到了。它的神情頓時專注起來。它對世間一切美妙的聲音總是那麼敏感,並且由衷地喜歡。因箭傷而心情煩躁的它,變得安靜起來。它直立起兩隻尖尖的耳朵,月光下,目光閃爍著兩星淡藍色的亮光。這對耳朵喜歡捕捉的,就是聲音。

  璿的歌聲漸漸大了起來,此時,月亮也更加亮了——不是月亮亮了,是歌聲亮了,歌聲亮了月亮,亮了銀山,也亮了白狗。當璿依次面對四方歌唱時,聲音就像扇子一般打開,在夜空下拓寬。依然是涼涼的歌,像空中飄動著一大片薄如輕紙的冰。

  這歌聲對白狗來說,十分有助於療傷。它一時疼痛全無,心情好得就像天空那輪明月。它不禁也有了歌唱的衝動——衝動一起,便有聲音滑出深喉,於是一股來自白狗的聲音,一股來自人的聲音便在夜空下相遇了。沒有仇,沒有恨,就像兩股煙一般柔和的聲音,飄到了一起,然後,像兩條性情天真而溫和的小獸物互相追逐著,交頸玩耍著。

  天上月亮,地上紗燈,一個亮在天上,一個亮在山上,交相輝映,使得初春的深夜變得像場夢。

  人與狗的對唱,使茫軍將士居然一時忘記了他們九死一生抵達銀山的目的,像無數的觀眾一般在夜空下欣賞著一個巨大舞臺上上演的一出大戲。他們甚至在心中呼應著歌的節奏,半眯起眼睛,只讓月光薄薄地漏進眼簾。

  璿的歌聲越來越亮,像銀子,像金子。

  白狗的吠聲也正向高處。

  這蓋世無雙的人狗二重唱,在峽谷間來回振盪著。

  璿唱著,她的歌聲是毒藥,麻痹了白狗的靈魂。她不住地往山頂走去。燈籠在前,晃動著她修長的影子。

  白狗依然沒有覺察到危機。它甚至有點兒興奮,自它來到這個世界上,還從未碰到過與它旗鼓相當的對手。它覺得現在是它一生中最讓它滿意和慶倖的時刻。它不再朝著月亮,而朝著正向它走來的璿。它的吠叫,短曲與長調結合,高時拔地而起,低時似流星墜向深淵,明明是狗吠,卻居然有豐富的變化。這使璿都感到震驚。

  璿漸漸預感到了她此行的艱險。她必須若無其事地唱著,絕不能讓白狗從她的一個猶疑的停頓或一個不安的顫音中感覺到什麼。她將歌唱得千變萬化。有時,聲音似乎是一根光滑的線,可以用手去不住地撫摸。有時,聲音是可以彎曲的,甚至是旋轉的,像有光環在天空。有時,聲音好似打磨過,閃爍著鋒利的光芒……

  白狗迷惑了,沉醉了,不再吠叫了,只將舞臺留給了璿一個人。

  璿一直往山頂走著。月光下,她看到了那只口袋。她知道,她的聲音對於那只口袋而言,是無聲的。她深感遺憾。但她興奮著:也許用不了多久,她的聲音就將會使所有失去聲音的人重新回到聲音世界。她的心開始有點兒慌亂起來。

  離山頭不遠時,白狗的雙眼在長毛後的一個偶然眨巴,使本就開始慌張的璿一下子怔住了,隨即流水一般的歌聲像被壩攔住了一般,停頓了下來。

  也就是這一停頓,使白狗忽然意識到什麼。它的兩隻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灼熱地看著已經離它很近的璿。

  寂靜中,茫軍響著一片心跳聲,猶如初夏時水池裡的蛙鼓。

  白狗倒動著四腿,眼睛卻一直盯著璿。

  璿手中的紅紗燈在顫抖著,於是光芒也在顫抖著。

  聲音開始如亂石在白狗的深喉裡滾動著,好在璿立即意識到決戰時刻到了,幾乎是在同時,白狗與璿的聲音在空中碰撞了,爆發出藍色的火花。與此同時,白狗和璿也感到了一股猛烈衝擊胸膛的氣流。無論是白狗還是璿,都往後退去。

  璿與白狗的聲音對決時,月亮已經偏西,將山頂上的口袋映襯得高了許多。

  尖銳的高音,像利箭一般在天幕上留下道道劃痕。

  璿不再心慌,而是手提紅紗燈情緒激昂地唱著。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