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白狗山 | 上頁 下頁
一六


  在茫的帶領下,茫軍在向山上攀登,整齊的腳步聲震動著大山,大山成了一面碩大的戰鼓。

  遠處的大山,終年積雪,不知是白狗的聲音還是璿的聲音——抑或是白狗和璿的共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所產生的衝擊力,使茫軍看到了壯觀的情景:月光下,發生了雪崩!那雪崩使一座白色的山頭開始坍塌,嘩啦啦瀉下山谷,激起數丈高的雪煙。

  璿與白狗的聲音,既是刺向對方的長矛,同時也是保護自己的盾。但未被盾擋住的聲音正在摧毀著四遭的草木,它們被齊刷刷地切割後,在月光下倒了下去。當茫軍又前進一段距離之後,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手中的盾牌「叮叮咣咣」地響了起來。

  受到欺騙的白狗憤怒了,一聲比一聲高地吠叫著。它只有一個念頭:立即用聲音殺死這個手持紅紗燈的女孩。

  山頭突然黑了下來:璿手中的紅紗燈破裂了,火苗陡然地搖曳了一下熄滅了。

  璿的眼前頓時一片黑暗。但她立即穩住了自己的情緒,將一個更高的音調動起來,並讓它飛了出去。

  白狗迎戰的聲音被折斷了,於是璿的聲音射向了它。它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被射穿了,好在那聲音在被它的聲音碰撞後已減弱了穿透力。它往後一個跳躍,伏下了身子,以便運氣,將更高的聲音從深喉中發出。

  雙方在經過片刻的力量積蓄後,再一次交戰。

  半山坡的茫軍看不清山上的情景,他們感知到的是天幕的撕裂、星辰的戰慄、遠處山頭積雪的再一次洶湧崩坍。

  璿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被震破了,一種發麻的疼痛幾乎使她跌倒在地。她已渾身冷汗,手腳冰涼,雙腿止不住地開始打戰。她知道,她若不能很快將白狗殺死,她就將會被它殺死在山頭。想到此,她一下子變得冷酷起來。她用牙死死咬著嘴唇,直將嘴唇咬出血來。她在用全身的力量去打拚——拼出最後一個音來,那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個音——大音。

  它是父親為之尋找了一生的音。父親去世之後,她一直在天地間尋覓著那個音。

  濤聲、風聲、雨聲、流水聲、鳥鳴、虎嘯、風走在草梢上、蛇在沙漠遊動……她用心去體會著這些聲音。她後來明白了,其實那個音是沒有的,它只是無數聲音的會合,是千萬種聲音的魂,存在著,卻又是無形的。她也只有用靈魂去體會它。她至今也不清楚,她是否已能夠發出這個音。

  白狗似乎也在醞釀著殺死璿的聲音。但它顯得有點兒力不從心。它知道有一個音,那個音來自它的心,同樣是無聲的。但它卻沒有力氣找到它了。它悲哀地將自己放在地上,望著璿。它知道,箭傷已傷了它的元氣。但它絕不甘心。它側臉看了一眼已被它守了若干個春秋的口袋,竟然又霍地站了起來,並張大了嘴巴……

  白狗長大的嘴,飛出的不是音,卻是瀑布般的鮮血。那鮮血來自它破裂的心臟,先是在空中潑灑開來,最後雨珠一般灑落在地上。

  白狗最後看了一眼口袋,也最後看了一眼璿,突然跌倒,然後像一個雪球,順著山坡,骨碌骨碌地滾落到了懸崖下。

  茫軍的腳步聲轟隆隆滾動過來。

  璿瑟瑟發抖,目光一片灰暗。

  茫跑過來,將她摟在懷裡時,她渾身發冷發抖,肩頭一聳一聳地哭泣著,但卻是無聲的——她的聲帶斷裂了!

  拂曉時分,茫軍將士團團圍住了那只口袋。那時,東方的天空正彌漫著玫瑰紅。無人作聲,四下裡流淌著黎明的安靜。那種安靜,讓人感到聖潔,仿佛是在天地即將分開之時。

  遠處的雪山在不停的雪崩之後,也早已進入安寧。山頭積雪接受到第一縷霞光,勾出一道金紅色的曲線。山谷,從不知多深的淵底,升騰起淡藍的晨霧,說是雲也無妨,滿山谷的雲,在緩慢地鼓動著。

  茫站在口袋前,在他即將用手拉開紮口袋的繩子之前,他心中有悲壯,有神聖,還有蒼涼和憂傷。過一會兒,就將會有成千上萬的人重新聽到聲音——世界萬物的聲音。那是一個偉大的時刻,為了這一時刻的到來,許多人成了征途上的無家可歸的遊魂。長路漫漫,一路血跡。為了這一時刻的到來,他過早地告別了他的童年和天真。在極其嚴酷的處境中,他痛苦地成長著,沒有閒暇,也沒有什麼樂趣。

  他在人群中尋覓著璿,但不知何時她已經離開了他。他想趕快打開口袋,然後找她去。從此,他得帶著她一路向前,去銅山,去鐵山。他與柯交換了一下眼神,伸出手去抓住了紮口袋的繩子,還未等人們反應過來,他已拉開了繩子,隨即眾人「啊」的一聲驚叫:那只口袋的口一下張開,仿佛其中有無數的壓抑不住

  的生命在爭先恐後地跑出,居然呼地一下將口袋帶到了高空,帶起一股強烈的風。

  口袋不停地、急速地向高空升騰著。氣流將口袋灌得十分飽滿,仿佛隨時都可能爆炸。後來,它停在了高空,那時,初升的太陽,從地面將金絲一般的陽光,斜射到半空,那只口袋便染成了金色。茫軍將士仰望著這一人間從未有過的景象,目瞪口呆。

  突然間,空中一聲巨響,口袋爆炸了,炸得不剩一星兒影子。如同漫長冬季之後的第一聲春雷,這爆炸聲在炸響後,並未立即消失,而是餘音悠長,仿佛這只是暫時的調整,過一會兒,還有更響的雷聲。果然,就在人們側耳追聽時,天空再度炸響,而這一回是乾燥的夏天焦雷,極其清脆,「哢吧」一聲,猶如天空斷裂了一般。人們的耳朵一時被震聾了,居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們不安地互相對望著。當麻木的面部慢慢有了感覺,當耳朵又終於慢慢聽到了聲音,一個響徹蒼穹的雷聲,在遙遠的晴空又一次炸響。這一回,地面上的人全都覺得耳朵疼痛難忍,都用手捂著耳朵,驚愕地看著天空。

  雷聲猶如巨石在天空滾動不息,世界仿佛到了末日。

  一張張面孔,流露出的都是恐怖。

  這人類從未遭遇過的雷聲,使四周群山的積雪再度爆發更大規模的崩潰,仿佛有千萬匹白馬奔騰過來,然後將茫軍全都深深掩埋在銀山上。好在銀山四周都為峽谷,那「嘩嘩」傾瀉的白雪只是將滿峽谷的煙嵐覆蓋,而將雪煙如巨浪洶湧澎湃地騰起。

  成千上萬失去聲音的人,卻在針紮一般的耳朵中,聽到了低沉的轟鳴。

  雷聲滾向了四面八方,清脆而猛烈的巨響,仿佛能使沉睡千年的石頭也能聽到聲音。

  茫軍將士,沒有一人敢將捂住耳朵的手鬆開。即便是這樣,他們仍然感受到了耳膜的震動與疼痛。

  整個世界都在雷聲中,讓人擔憂天可能被震成無數碎片,然後沸沸揚揚地掉在大地上。

  當亮閃閃的聲音重又回來時,那些猶如處在黑暗中的人們,將拳頭握緊在胸前,淚流滿面地仰望著蒼穹,許多人跪了下去,孩子們在胡亂地奔跑。不僅是人,還有許多動物處在無聲世界裡也已多年。馬又聽到了自己的嘶鳴,鳥又聽到了自己的鳴唱。聲音像朵花,聲音像太陽,聲音像流水,聲音像千條萬條亮晶晶的雨絲……

  就在這一片達至極致的歡樂中,茫開始了不停地奔跑和尋找——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茫軍開始西行時,茫是被擔架抬著離開銀山的。他已因奔跑而耗盡了全部的力氣,一時無法站立。他像一個病重的孩子躺在擔架上,兩眼大大地、空空地望著天空——乾乾淨淨的天空。

  所有的茫軍將士心中都很清楚:這一回,璿再也不可能出現了——永遠!

  西行的大軍在大山腳下逶迤了十幾裡,都沒有一點兒聲響……

  2007年8月8日,初稿于北京大學藍旗營
  2008年1月8日,改定于北京大學藍旗營

  (選自長篇小說《大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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