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白狗山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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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劍在大王書的封面上留下了一道劃痕。他忽地用劍將大王書挑起,然後又用劍將它打落在地上。大王書落下時,是倒扣在地上的,像是一個人倒栽蔥,一時難以爬起。 衛兵連呼「大王」,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撿起大王書,驚恐地將它捂在懷裡:「大王!大王!……」 劍從茫的手中掉在地上。他搖搖晃晃地走出軍帳,然後坐在軍帳前的樹墩上。 平靜下來的衛兵走了過來。 茫的腦袋幾乎低垂到了褲襠裡,對衛兵說:「把那盞紅紗燈點亮吧……」 衛兵疑惑了一下,隨即答道:「我這就去點上它。」 茫又對另一個衛兵說:「告訴柯將軍,暫緩撤離銀山……」 那個衛兵得了令,迅速跑進黑暗。 點亮了的紅紗燈被那個衛兵掛在了茫面前的樹上…… 柯站在黑暗裡,一直注視著紅紗燈,也一直注視著面對紅紗燈發呆的茫。「莫不是大王已知道了那條白狗的剋星?」他琢磨著,那條灰犬蹲在他的身旁,同樣是一副尋思的神態。 柯忽然想到了那個姑娘——璿,耳邊隨即響起了她的歌聲,當歌聲一路向高,最後細長如利劍直插雲端時,他的心頭猛地一震,並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來。他又看了一眼茫和紅紗燈,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掉轉身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這天夜裡,茫倒睡得很沉。他什麼也不去想了,只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空殼,並且疲倦不堪,醒來時,都差不多到第二天中午了。他穿戴洗漱完畢,用完早餐時,軍帳外早等候了許多人——所有的將軍都到場了,他們身著戎裝,一排一排地站好,而站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個女孩。這個女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著裝色澤鮮豔,在色澤沉重的戎裝襯托之下,更顯得光彩奪目。 初時,茫只被這番顏色所吸引,並未注意到這個女孩,況且女孩的頭又是微微低著的,他就更不能一眼認出她是誰了。 而隨著四周忽然地變得肅穆,就只有一番寂靜的,這個女孩慢慢地抬起頭來。 「璿!」那一刻,茫仿佛被一團莫名的光芒炫黑了雙眼,他下意識地用手遮在了額頭上,並不停地眨巴眼睛:光芒淡去,眼前依然明亮,但這一明亮已是一番透徹的純淨。他的心似一湖微風中的春水,細密的波紋一道一道地趕著,後來越來越密,也越來越趨向高潮,直到心跳如海上的潮湧。 璿站著不動,但已完全將面孔亮在他的面前。 茫朝她走去。 此時,人們無聲地望著他們,所有的目光皆飽含著喜悅、感動與祝福。 茫站在她面前,僅一步之遙。 「大王,我回來了……」璿一句話未了,淚珠滴答滴答,滾滾而下。 茫的雙眼也早已注滿淚水。 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為之心動。 柯揮了揮手,所有的人,包括衛兵,都輕手輕腳地退下,然後走向遠處,只將這裡留給他們二人。 茫向後退了幾步,仔細打量著璿:她的臉色顯得有點兒蒼白,目光裡有了更濃重的憂鬱。他心裡不禁一陣酸痛,走過來,也不看四周,就用自己的手抓住了璿的手——兩隻發抖的、冰涼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過了一會兒,他們便朝不遠處的一片林子走去。 「你究竟去了哪兒?」茫問。 她沒有告訴他,只是用那對讓人迷惑的眼睛望著他,笑了笑。 「那回我去皂營,見到的那個包頭巾的男孩,是你吧?」 她抬頭望著他,笑了笑。 「一定是你。」 她笑了笑。 「那天晚上的紅紗燈陣,也是你的主意,對嗎?」 她望著他,兩隻眼睛閃動著亮晶晶的光芒。 「你是怎麼到了皂營的?」 璿依然沉默著…… 在後方,那些從前線回來的傷兵,那些為前方而辛苦勞作的各色人等,會不時聽到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的歌聲。他們因這歌聲而得到了撫慰和激勵。這歌聲是後方的太陽,也是後方的神話。強大的茫軍後方,誰都對這歌聲心懷感恩。但誰也不知道歌者為誰,叫什麼名字。有人曾私下裡議論說:她是不是大王要找的那個女孩?但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 他們不知不覺地已來到了林子深處。已是春天的陽光,很有活力地照耀著。不知是因為激動、害羞還是因為陽光的溫暖,璿的臉色居然變得紅潤起來。她的身體似乎也在陽光下舒展,甚至膨脹起來。久別之後的生疏,也丟在了來路上。她又成了那個女孩,又成了姐姐。她一邊走,一邊將手伸進他的頭髮,用手指給他梳理著頭髮。她看到了他鼻樑旁有一點未洗淨的污漬,便用手蘸了一點樹葉的露珠,讓他站住,然後用潮濕的手指給他拭去那一點污漬。他重新感受到了那種柔軟到心底的愛撫。他曾享受過這種愛撫,但就在他沉湎于甚至貪婪于這種愛撫時,它卻突然中斷了。他一直渴望著——她的眼神、她的聲音、她的一切,甚至包括一聲歎息,一片愁思。她突然消失後,他以為他從此再也不能沐浴於她愛撫的陽光與雨露,沒想到,這一切又突然地回來了。 他向後退著,但眼睛卻一直癡迷地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陽光灑滿她的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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