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白狗山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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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聲中,葵口噴鮮血,倒在坡上。他最後看了一眼太陽,也最後看了一眼那只口袋。他最終也未能聽到聲音,帶著永久的遺憾,朝山下不住地滾動著——那裡,有他的大王、他的茫哥哥在等待他。 茫雙膝跪在地上,伸開雙臂——葵一直滾動到他的臂彎裡…… 葵被埋在了山腳下那片墳場中間,從此將與那些陣亡的軍人一起,接受永恆的荒涼與孤獨。他永遠也不可能再陪伴他的大王、他的茫哥哥南征北戰走天涯了。這裡是他的家,他小小靈魂的歸屬。他不會再看到浩蕩的茫軍,不會再看到他的王、他的茫哥哥打下的天下。他有的,只是遙遠的太陽、沉默的月亮、山風山雨與野草野花。但他的靈魂是安寧的,因為,他是為天下失去聲音的人而留在了這裡,是為他的大王、他的茫哥哥而留在了這裡。 將他埋葬前,茫特意檢查了他的口袋,發現那塊取之於沙漠峭壁的寶石還在。他拿出來,在陽光下看著。那枚寶石因整天接受著葵的體溫的溫潤,顯得格外的光澤與鮮活,在陽光下,閃爍著晨星一般的光。茫很細心地將它放到他貼身的衣服口袋裡。 茫望著葵的墓,沒有流淚,但心卻空了。在茫軍對白狗完全無可奈何、不知如何行事而只空駐山下時,他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葵的墓旁,或乾脆臥在葵的墓旁。那時,他會有一種幻覺:聽到了葵純淨的心跳,甚至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一個男孩所特有的氣息。他有時會罵上一句:「你是一個十足的小渾蛋!」 深夜,便只剩下了仇恨——對那條白色畜生的仇恨。他長了這麼大,還沒有如此仇恨過。這種仇恨是沉默的,卻是深入骨髓的,它讓他無法入睡,心在黑暗中煎熬著。白狗總在他眼前,或坐,或臥,或跳,或躍,或閉眼,或哈欠,或凶光炯炯。他的想像力一刻不息地被發動了起來。他想像著如何殺死這畜生:有一支塗毒的箭,自己會飛行,並能自行改變方向,而最終直指白狗的心臟;銀山突然火山噴發,將那只口袋噴到了山下,而那畜生卻掉進了滾燙的熔岩;數百隻風箏吊起一塊巨大的石頭飄向天空,在那畜生的頭頂上空停住,然後所有風箏的線齊刷刷斷了,巨石從天而降,把那畜生砸成了肉泥……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任由自己的想像被強大的仇恨推動著,無邊無際地翱翔,激動時,心「撲通撲通」地跳,渾身出汗。仇恨也能使人癡迷。 太陽出來後,一切又回到現實:白狗還是白狗。 茫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虛弱。這種虛弱使他感到渺茫,一切中止,所有的犧牲——包括葵的犧牲,都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和價值。茫軍到了絕境,他也走到盡頭了——儘管他的路實際上還沒有走到一半。茫的船擱淺了,並且看上去,很難讓船再重新回到浩浩蕩蕩的流水中,它只能在淺灘上空揚一葉白帆,而最終這葉白帆將因風吹日曬而成為胡亂飄揚的布條,直至這只船漸漸爛掉,然後成為腐爛的碎片被流水沖得無影無蹤,仿佛這世界上就不曾有過這只船一般。 他曾經希望大王書給他啟示,但大王書卻好像已經死亡一般,毫無動靜。他翻閱過,聆聽過,而它只不過是一堆廢紙而已。他現在很討厭這本書,覺得這本書心地不善,是它將他引到了這條佈滿荊棘的路上,而它從來就是見死不救,讓他所愛的人,一個一個地踏上了死亡之路。難道,他聽從它的呼喚,就是為了要他把他所愛的人一個一個送入天堂而使他無休止地陷入悲傷和痛苦嗎?他越來越懷疑這本書最隱秘的用心。 又無謂地等待了幾日之後,將軍們向茫表達了這樣的意思:只能先放棄銀山而西進去攻克銅山,等以後有了辦法再回頭攻克銀山。這是迫不得已的選擇。這一選擇,使全體茫軍都感到窩火,因為他們白白走了那麼長的路,白白犧牲了那麼多人,白白浪費了那麼多光陰。他們有點兒不甘心,可是又毫無辦法。 對將軍們的看法,茫無動於衷。無所謂,愛往哪兒往哪兒。他突然沒有了焦慮,也沒有了悲傷和仇恨。 茫軍準備拔營轉移戰場。 這天晚上,當茫軍將士早早睡去好在明天一早撤離銀山時,剛要睡著的茫,隱隱約約地聽到了有人在唱歌。歌聲很細弱,但還是將有了睡意的茫一下子驚醒了:璿的歌聲! 他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聽著:歌聲似乎十分遙遠,又似乎十分靠近。 他細心辨析著、辨析著,當一下子確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和位置時,不禁用雙臂支撐身體。 然而,歌聲卻像是一縷淡煙被風吹散了一般,不在了。 黑暗中,他一動不動地用雙臂支撐著身體,側耳,靜靜地尋覓著逝去的聲音。 窗外,是風吹樹木發出的沙沙聲。 就在他懷疑這只不過是一種幻覺時,歌聲卻又輕輕響起,並且越來越清楚——雖然聲音依然很小。 有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正巧照在離床邊不遠處的桌子上的大王書上。 歌聲竟來自大王書! 茫不禁側過身去,將手伸向大王書。 歌聲又停止了。 茫便又一次凝神望著大王書,並凝神聽著。 有夜鳥飛過天空,留下一串清細的鳴叫聲,滑向大山那邊去了。 不知不覺之中,歌聲再度響起。 璿的歌聲。 清澈無比。 真真切切來自大王書。 茫點亮了蠟燭,下了床,走向大王書,卻見大王書安然如睡。 他焦急地翻動著大王書,然而只見一頁一頁空頁猶如過隙的白色馬駒,一匹匹地跑了過去。 他十分失望地丟下了大王書,走出了軍帳。 「大王……您?……」衛兵覺得有點兒奇怪。 茫擺了擺手,讓衛兵走開。 衛兵一邊走,一邊掉頭不安地望著他。 茫坐在地上,雙手托著下巴,望著不遠處的銀山。 大王書再也沒有動靜,但璿的歌聲卻一直響在他的耳邊。 不一會兒,他感覺到眼淚正像冰涼的蟲子在臉上爬行。 一時間,銀山不在,白狗不在,茫軍不在,熄軍不在,新墳不在,一路的艱辛和血染的足跡不在,在的只是與璿一起共度的那些時光——那時光寸寸是金,寸寸是銀,寸寸的芳香令人心軟、心醉。 夜色漸濃…… 一直站在不遠處的衛兵,忽然見到茫站起身來,沖進了軍帳,愣了一下,連忙沖了過去。那時,茫已拔出長劍直抵大王書,眼珠在燭光下顯得有點兒像魔鬼的眼珠,嚇得這個衛兵氣都不敢出。 茫在心中向大王書怒吼著:你莫非又看中她了嗎? 然而,此時的大王書,只是一本毫無活氣的死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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