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白狗山 | 上頁 下頁
一二


  柯和茫軍將士快速來到了銀山腳下,並開始上山追趕。

  那白狗竟然沒有沖下來,也沒有吠叫,倒顯出一副震驚的樣子。由於離它太遠,人們無法看到這不可一世的畜生不知為什麼,四條腿竟開始微微發抖,眼睛裡滿是驚恐。

  到了半山腰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少有的一輪好太陽,陽光好似暖流撲打著葵,他被馬顛得渾身熱血沸騰,現在又被這熱烘烘的陽光所照,覺得渾身發熱,便將上衣從身上剝下,隨手扔在山坡上。他覺得光身子很好,他應當光身子,光身子很舒服,並且很切合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有點兒害羞,但用力一挺胸脯,這害羞便煙消雲散,剩下的便是自豪和得意。他知道,此刻正有成千上萬雙眼睛看著他,他必須很氣派地騎在馬背上。

  「這小子,准是瘋了!」追趕他的將士們心急如焚,他們甚至罵起來,「這個小渾蛋!」「這個小畜生,他找死呢!」

  罵吧,葵反正也聽不見。他依然上山,並且漸漸收緊韁繩,讓馬加快速度。

  這山坡上似乎有一條無形的分界線,茫軍將士追抵這分界線時,仿佛看見了紛紛血雨,不由自主地都停住了,而葵卻早越過了這死亡的分界線,還在一個勁地前進。他連頭也不回,所有在他身後的人的呐喊、捶胸、跺足,都顯得毫無意義。

  使茫軍將士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條不可一世的白狗,見葵正向它一步一步逼近,非但沒有瘋狂,倒顯得焦躁不安,在山頭上,小範圍地來回走動,仿佛遇到了什麼麻煩似的。它望著正徐徐而來的葵,不住地用前爪輕拍著地面,並不時地低一低頭,搖一搖尾巴。

  赤著脊樑的葵,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嘴角流出笑來——孩子的笑、得意的笑、驕傲的笑。

  他想回頭看一看茫,看一看他的王、他的茫哥哥是如何的一臉驚愕,又是如何的一臉激動。但他沒有回頭,因為父親教導過他:「遇到惡狗,切莫回頭,用你的眼睛緊緊盯住它的眼睛!」他按父親說的去做了,一雙眼睛始終不渝地緊盯著白狗的眼睛。

  像一條司空見慣的土狗一樣,高貴而傲慢的白狗竟然慢慢矮下身去。

  見此情形,茫軍將士漸由對葵的擔憂轉為希望葵滅殺白狗的期待和興奮。

  一個老兵說:「沒有一條狗不怕這小子的!」

  又一個老兵說:「興許這小鬼就是那畜生的魔呢!」

  幾乎所有的人都開始準備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那條阻擋了千軍萬馬的白狗,最終死在了一個孩子的箭下。

  白狗的肚皮幾乎接觸到了地面,蓬鬆的大尾不住地甩打,打出一蓬蓬灰塵來。

  葵暫時停住了。從前,他和父親與那些野狗作戰時,都是這樣:在作出最後一個決斷性的動作時,都停止片刻,讓整個世界都暫且停止在那裡。

  就在這時,茫騎著馬正風馳電掣一般往銀山跑去。他在一片巨大的寂靜中醒來。醒來後的第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就是用手去摸索他的身旁:空空。他心裡一驚,馬上坐了起來,這時,他發現自己的弓箭不在了。「我就不怕狗!」葵的聲音潮湧一般響徹在他耳邊。他踢掉被子,胡亂地穿戴好自己,沖出軍帳外:「馬!」未等衛兵反應過來,他自己就沖到馬的跟前,衛兵們還未來得及加以阻攔,他騎上馬已經幾十步出去了。他用力地鞭打著馬,眼睛一直

  看著銀山。他先是在心中喊著:「回來!」後是脫口而呼:「回——來——」

  呼聲回蕩在群山間。

  葵身下的馬卻開始踏著碎步完成最後一程。

  耀武揚威的白狗,此刻就只剩下了莫名的恐懼。這個正朝它不慌不忙地走來的小人兒,在它眼裡,卻是山、烏雲、利刃、深淵與剋星。白狗聽見了無數野狗淒厲的叫聲,看到了野狗的累累白骨。它臣服地趴在地上,心控制不住地顫抖,用哀婉的目光望著馬背上那個神奇的男孩。

  葵用眼角的餘光看著那只口袋。他知道,他的聲音、父親的聲音以及成千上萬人的聲音都被囚禁在那小小一方黑暗之中。就是那只口袋,使無數的人失去了泉水的叮咚、麻雀的嘰喳、雨燕的呢喃、風吹過樹梢的沙沙、流水的潺潺、雷聲的隆隆、馬蹄的嘚嘚、雨後大河的嘈嘈切切、牛的哞哞、羊的咩咩……一個無聲的世界,使成千上萬具靈魂幾近枯萎。一年一年,這些靈魂一直在苦苦呐喊,祈求聲音重回他們的世界。他的王,他的茫哥哥,帶領千軍萬馬,浴血奮戰,就是為有這一天:打開那口袋,讓美麗動人的、千奇百怪的聲音重新飄滿無邊的空間。為了這一天,他的大王,他的茫哥哥,心都操碎了。

  「茫哥哥,你等著瞧吧!你現在在哪兒?你一定在看著我吧!……」

  白狗在葵的目光注視下開始後退。

  茫用馬鞭抽開了一條路,但最終被他的將軍們組成的人牆死死擋住了。他們任他用鞭子抽打,卻巋然不動。「我要將你們一個個都殺死!」茫惡狠狠地說著,卻又無可奈何。

  太陽高懸,銀山耀眼,山頭、口袋、白狗以及馬和葵似乎飄動在水中,虛幻不定。

  葵終於從背上取下了弓……

  白狗的恐懼到了巔峰。它幾乎癱瘓在地上,喉嚨裡像是許多肉團在滾動,發出「嗚嚕嗚嚕」的含糊之聲,半是悲鳴,半是哀憐。

  箭已搭在弦上……

  世界鴉雀無聲,茫軍將士的心弦比葵手上的弓弦繃得更緊。

  箭嗖地離弦……

  茫軍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隨即聽到了白狗銳利的哀叫,緊接著,耳膜震痛的人們遠遠地看到葵仿佛被什麼東西突然擊中,一下跪倒在地。

  他雙手捂著胸口,望著白狗。

  在地上翻滾的白狗看到了這一情景——這使它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我是天下無敵的白狗啊!」

  茫軍將士手挽著手在向山頂移動,並且竭盡全力地向白狗怒吼。這種歇斯底里的怒吼驚天動地。

  就在茫軍將士不停地怒吼時,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箭確實射中了白狗,但多年的曠野生活,酷暑與嚴寒,已使它的皮毛厚實得如同牆壁,箭並未傷及它的要害。它跳到一邊,用嘴咬住箭杆,猛一甩腦袋,將箭從肉中拔出,頓時,它的腹部就被殷紅的血浸染。

  葵努力地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又慢慢地舉起了弓。

  然而白狗猛然一躍,威風凜凜地站立了起來。它望著搖晃的葵,張大了嘴巴,但並沒有立即吠叫。它要讓他好好看一看它的嘴和深如溶洞的深喉。

  葵在渾身發抖。

  聲音在白狗的喉嚨中開始滾動,先低後高,先慢後快,像颶風迎面而來,葵難以站立,直向後踉蹌。

  茫終於衝破人牆。

  白狗用盡力量,一聲尖叫,仿佛天空被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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