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八八


  ▼四十三

  西門鎖從茶館出來,酒就醒了。老羅的底細是打探清楚了,這也是他事前預測到的最深的底,並且老羅這個人,不是奸詐狡猾的人,他很認真,也很固執,這個數字肯定是他反復掂量過的,西門鎖覺得這也是這件事最大的底線,以他的脾氣,五千塊就算羅家講了理了。他懂得,羅家拿五千是個什麼概念。現在竟然說到一萬,那簡直是在下老漢的肋子骨了。可這個底,咋給鄭陽嬌交哇,鄭陽嬌聽了還不蹦起來了,他覺得是一件麻煩得要命的事。

  晚上,鄭陽嬌不停地念網上關於車的一些資料,興奮得老想給西門鎖撒嬌。西門鎖心裡擱著老羅那攤事,一直想插話,又咋都覺得不到火候,就到底沒說。第二天早上,三個人打一輛出租,去了提車的公司。一切辦得很順利,人家很給王國輝面子,對他們十分客氣,才幾十分鐘,寶馬就讓開走了。車是鄭陽嬌開著,金鎖坐在副駕駛位置,西門鎖坐在後面。西門鎖從反光鏡裡看見,鄭陽嬌今天臉上放著光澤,所有零部件,都是十分舒展的狀態。

  金鎖耳朵上掛著耳機,不知在聽啥音樂,一直搖頭晃腦的。一邊搖晃,還一邊嫌車開得慢:「你是蹬三輪呢。」鄭陽嬌笑笑說:「好久沒開了,手生。」金鎖說:「唉,枉叫寶馬了,應該叫跛腿驢。」逗得鄭陽嬌一個勁兒地笑,不過,速度也在慢慢加快。金鎖又說:「車裡咋這臭的?」鄭陽嬌說:「新車,皮革味兒麼。」

  金鎖就把玻璃放下來,頭伸到車外去了。一輛公交車瘋狂駛來,幾乎是與金鎖的臉相擦而過,金鎖哇地尖叫一聲,嚇得鄭陽嬌一個猛刹車,西門鎖的身子就從座位上彈起來。西門鎖的鼻子一下碰到了副駕駛椅背上,頓時眼冒金星,淚水長流。鄭陽嬌驚魂未定地狠狠了金鎖一拳:「你個要死的東西!」金鎖本來就嫌慢,坐著不刺激,還嫌車裡味道不好聞,剛好借機開溜。他打開車門,跳下去,嘭地把門關上了,氣得鄭陽嬌一腳油門把車開走了。鄭陽嬌嘟噥:「一點樣子都沒有了。」西門鎖從車後窗看見,金鎖對著寶馬做了一個鬼臉,搖搖晃晃上人行道去了。

  鄭陽嬌和西門鎖半天都沒說話。

  過了好久,鄭陽嬌說:「咱們直接到醫院把金鎖出院手續辦了算了,人家不停地發信息催。狗日的說啥都不去了。」

  西門鎖暗自高興地:「辦麼。」

  「你說羅家賠錢的事到底咋弄?」鄭陽嬌主動問了。

  西門鎖覺得這會兒的氛圍可能最適宜談這事,但他故意裝出一副懶得說的神情:「你說咋弄?窮成那樣兒,再勒索,恐怕就要在咱院子尋繩上吊了。」

  「要吊走遠些,可千萬別在咱院子上吊,烏陰得很。」鄭陽嬌又說,「至於嗎?為五六萬塊錢就能上吊?」

  「你哪裡知道他們的難場啊!」

  「他難場不難場的,關咱屁事。」

  「人家房客也是咱的衣食父母麼。」

  「少一個羅天福,看咱房還租不出去了。」

  西門鎖對這個女人後來要說失望,就失望在她的心腸硬上。女人心腸太硬,讓人就有一種沒底感。人,心疼人,其實是一種柔軟對柔軟的摩挲,而一個軟,一個硬,長時間搭不上界,界限也就越來越分明了。有時軟對硬,軟的也會硬起來,針尖對麥芒地硬抗硬,彼此只會更顯然地看出對方的尖刻惡毒來,再想軟下來,就已經是南轅北轍的事了。

  西門鎖知道,鄭陽嬌對自己也很不滿意,自己其實後來對鄭陽嬌的心腸,也在越變越硬。他曾努力想改變,但每每遇到鄭陽嬌心生蠻橫時,這種改變就戛然而止了。不過今天他一直保持著耐心,因為他想儘快了結此事,給老羅、給賀冬梅,也給自己良心一個交代。

  西門鎖說:「我奶在我爸最紅火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她說,娃呀,日子過得再好都甭胡張,欠著點過,好。自家過好了,還要想著別人,要不然,那日子就長不了。」

  「你爸按你奶說的做了?」

  「沒有,等他準備做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癌症晚期了。但他臨死時交代,村裡最可憐那家人欠的兩千多塊錢,讓別要了。」

  「才兩千多塊,那是個啥錢。」

  西門鎖說:「我爸走時,我在跟前,他說不要那兩千多塊錢的樣子,很慈祥。我爸平常是個很凶的人。」西門鎖說完這話,有點後悔,他覺得這是給鄭陽嬌遞了發炮彈,遲早是會打回來,讓他腦漿迸裂的。

  「你今天說這話都啥意思嘛?」

  「我的意思就是,得饒人處且饒人。」

  「咋個饒法?」

  「讓老羅象徵性賠一點算了。他們真的很可憐,拉扯兩個大學生,真的很不容易。」

  「就他養的那個小癟三兒子,我是沒槍,有槍絕對給那個扁腦袋上鑽一眼。」

  「你看你說這話,人家還把你叫姨哩。」

  「呸,稀罕。」

  「不說了,咱看在老羅兩口子的分上,還有甲秀,人家孩子不是還給咱金鎖上課著哩嘛。」

  鄭陽嬌突然陰陽怪氣地從反光鏡裡看了看西門鎖說:「哎,西門鎖,你該不是又在打羅甲秀的主意吧?要不然咋能這樣替人家說話呢?」

  西門鎖終於憤怒了:「停車!」

  「咋了?」

  「停車。」

  鄭陽嬌繼續往前開著。西門鎖就要開車門。

  鄭陽嬌急忙回話說:「開個玩笑麼,你急啥麼急?」

  「這是玩笑嗎?」

  「男人這種動物麼,東西一翹,啥事幹不出來。」

  西門鎖又要下車。

  鄭陽嬌就說:「好了好了,不說這事了,算我說錯了,我賠禮道歉行不?」鄭陽嬌今天畢竟在興奮中,這會兒車也駕順了,感覺真是好極了。

  車速越來越快,西門鎖也下不去,就彆彆扭扭地窩蜷在後面,眼睛看著窗外,鄭陽嬌從後視鏡中能看見西門鎖凶巴巴的臉。其實鄭陽嬌最喜歡這種強硬的反抗,說明確實冤枉了他,女人最害怕的就是男人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熊樣,既不認罪,也不否定,那才是能把人慪死的表情。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