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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二十八

  在羅甲成看來,父親挨打是倒霉透了,而在處理這件事上,更是窩囊得不能再提。他老覺得父親就是把那幾本書讀壞了,與外界完全不搭界。就說被人打的事,咋能自己給自己還攬了一堆責任,讓人家只賠五千塊錢了事?結算醫藥費,還連母親多要的一盒感冒藥都擇了出來。氣得羅甲成都不想再理他了。父親知道自己脾性躁,啥事也都瞞著自己。姐姐在父親面前,基本是逆來順受,父親說啥就是啥,一樁打人的大事,就這樣稀裡糊塗處理過去了,他覺得用窩囊透頂還不足以形容這事的虧欠。

  他不敢跟父親多在一起待,幾乎所有的事都能引起衝突。父親對自己好像越來越看不慣,自己更是覺得父親越來越不可理喻。他幫父親把住院的那攤東西拿回家後,就趕快離開文廟村去學校了。

  正月從塔雲山一回來,朱豆豆、沈甯甯、孟續子也都沒再提說年前吃飯的事,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本來羅甲成還想了一些不辭而別的理由,以緩釋有人執意詢問的尷尬,既然無人問起,他也就儘量相安無事地與大家平和相處著。他仍延續著年前的做法,儘量少回宿舍,少和這些人打交道,把精力用在學習上,用在泡圖書館上。當然,泡圖書館也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在那裡能時常見到童薇薇。

  童薇薇確實是去貴州過的年。他們一見面,就聽她有說不完的貴州鄉間的話題,並且充滿了同情和焦慮。羅甲成一聽到同情鄉下人的話題就耳燒,就敏感,因而,又總是把話題往一邊扯。羅甲成故意提到了康德,這個寒假,他倒是認真看了《康德傳》,這是美國一個叫曼弗雷德·庫恩的教授寫的康德傳記,說實話,很多哲學上的東西,他幾乎聞所未聞,看著十分吃力,但他喜歡康德對他自己中學教育的評價,說那是「奴性」教育,康德說,他年輕時是被當作奴隸看待的。所謂「奴性」指的是這樣一種人格:沒有自己的獨立意志,只憑主人意志是從。他覺得自己的教育跟康德年輕時差不多。童薇薇就開玩笑說,那你也就有成為康德的可能了。

  羅甲成故意往深處探了幾步,說:「尼采說,康德的道德哲學要求人從善良意志出發,遵循自我法則,最後造就的只能是像中國人那樣循規蹈矩、唯命是從的奴才人格,你覺得說得對嗎?」

  童薇薇說:「我完全看不懂康德,一個假期,就是胡亂翻了翻,那麼晦澀難懂,簡直難以想像。我爸爸是研究康德的,他說要讀懂康德,不僅需要知識,而且還需要閱歷。他正在寫一本關於康德與孔子的書。他說康德是一個極其講究生命規範和原則的人,這一點很像我們的祖先孔子。」

  羅甲成說:「我不喜歡孔子。」

  「為什麼?」

  羅甲成說:「可能是因為我老爹太喜歡吧。」

  童薇薇好奇地:「你老爹喜歡,你為什麼就不喜歡呢?」

  羅甲成被問住了,反正他覺得父親是讀那幾本破書讀壞了。童薇薇還想問點什麼,他就把話搪塞開了,他不願意把自己的家門向任何人敞開,尤其是童薇薇,對自己家裡瞭解得越少越好,他覺得。

  如果說這一學期他有什麼調整,那就是集中更大的精力抓學習。他反復分析了自己的優勢,除了學習,其餘幾乎乏善可陳,因此,必須把這一樣發揮到極致。由於學習上的獨領風騷,在新學期的班幹部選舉會上,童薇薇一提議,幾乎沒費啥周折,他就又順利當選了學習委員。他能看出來,朱豆豆、沈甯甯、孟續子們好像有些不屑,朱豆豆甚至還提議了孟續子,說孟續子學習也很好,當學習委員也很合適,但似乎沒有幾個人響應,沒辦法,學習成績擺在那裡,一切也就只能是這樣順理成章了。

  羅甲成本來想著自己認認真真讀書,誰也不惹,誰也不撞,做一個有點尊嚴、有點骨氣、有點血性、不被人鄙視的人,同時,他也始終對童薇薇抱有幻想。但他知道,這是一個馬拉松長跑,千萬不能在起跑時就下猛力,那是會夭折的。只有把自己的優長發揮到極致,最終贏得薇薇芳心,除此別無路徑。他始終堅信,大學是學習的地方,最優秀的人,自然應該是學習最好的人,其餘在這裡都應該是等而下之的東西。

  這樣想著,學習的勁頭也就更大更足了。他知道自己吃的不如人,別人在食堂一頓總是吃兩個菜、三個菜,甚至四個菜,朱豆豆、沈甯寧們,每禮拜最少還要出去吃幾頓,而自己始終就是一碗面,要麼就是兩個饅頭就鹹菜,但他心裡明顯比過去平靜了許多。穿的不如人,他就很少到人多的地方活動,進圖書館的人,似乎也都不太在意你身上是否是名牌。他見有的教授,一年四季還穿著在農村都已看不見的老布鞋。可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他覺得自己的心靈已進入比較安妥的位置時,他們宿舍發生了一件事情,朱豆豆把一萬元丟了。

  一萬元對羅甲成來講,幾乎是個天文數字。朱豆豆雖然有些滿不在乎的樣子,但要求公安處破案的急切程度,顯示出並沒有絲毫放鬆的態勢。本來這事與羅甲成是毫不相干的,可不知咋的,他就覺得所有的眼神都有些不對,最後連自己也不自信起來,就急著要表白,想洗清,越表白、越清洗,似乎也越黑、越模糊,羅甲成的生活就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盜竊案搞得一塌糊塗了。

  據朱豆豆自己說,這次收假來,他一共帶了兩萬塊錢,交了幾千塊錢學雜費,買了幾樣學習用具,還跟同學出去吃了幾次飯,身上還裝了一千多塊錢。有一萬整的,並且是沒亂號碼的新錢,是親戚過年給發的壓歲錢,就放在箱子的一個拉鍊口袋中。箱子是密碼鎖,有時鎖著,卻沒有把密碼打亂,誰一摁都能開,這次丟錢就處於這種狀況。公安處的人拍了照,也分頭到這一層樓的各個宿舍都調查瞭解了一下,把清潔工也盤問再三,當然,重點自然是同宿舍的幾個人。首先被叫去談話的就是羅甲成。

  羅甲成有點憤怒,憑什麼第一個叫的是自己而不是沈甯甯、孟續子?他想發火,但忍住了。

  談話是在公安處的一個小會議室。一個年輕公安和一個中年公安坐在對面,很是有點審訊的架勢。還有一個女的在記錄。

  年輕公安:「你叫羅甲成?」

  羅甲成:「嗯。」

  年輕公安:「你跟朱豆豆住同一個宿舍?」

  羅甲成:「嗯。」

  年輕公安:「你家是哪裡的?」

  羅甲成終於不耐煩了:「我家是哪裡的跟丟錢有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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