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
|
|
又過了兩天,那個一直不說話的女人終於爆發了。起因是那男人接了一個電話,女人問是誰?男人不說,女人要手機,男人不給,那女人就罵了一句:「你咋不摔死呢,還活著害人。」那男人掄起巴掌就給了女人一嘴掌。女人哇地大哭起來,就把男人的事全抖摟了出來。原來那男人是村支書,跟村裡幾個老公在外打工的留守女人有瓜葛。誰知正月十六,一個女人的老公說出門打工了,其實沒走,一直就守在房後的紅苕窖裡。晚上,支書就跑到人家家裡跟那女人過夜了,衣服脫完,剛摸黑爬到床上,女人說了一句:「你咋這冰的。」 窗戶裡就跳進個人來,一扁擔打在他背上,說時遲,那時快,他發現是人家老公,就一個箭步從窗戶射出去了。他明明知道女人家後檐溝比較深,但還是手忙腳亂地一個趴撲跌了進去。要多揹運就有多揹運,後檐溝裡竟然有一堆爛玻璃瓶子,生殖器就剛好戳在那上面,一下紮得血肉模糊,好多玻璃碴子,都是到了省城醫院才弄出來的。她是那家男人攆到家裡要人才知道的。她本來攆到西京來是跟不要臉的男人鬧事來了,沒想到傷得這麼重,就忍了幾天,越忍越氣,沒想到他還凶巴巴地犯起老毛病來,又抽了她一耳光,她就歇斯底里地爆發了。 那男人氣呼呼地毫無辦法,可能他也沒想到女人會在這種場合把一切都抖出來。女人抖摟完,就拿著她的東西走了。那男人就一直窩在床上,跟誰都沒再說一句話。護士們知道真相後,好像對他的態度都改變了,每次打針換藥都少了溫柔和耐心,痛得他老咧著嘴。羅天福也覺得這人不地道,就再沒有主動跟他說話的意思。可能是那人自己也覺得沒趣,過了兩天,就自己強撐著下地,轉到別的醫院去了。 在甲秀的催促下,打人的事終於獲得了醫療賠償。甲秀先是催派出所,後來東方雨老人問她爹娘咋不見了,她就把遭打的事說了。東方雨又找到賀冬梅,賀冬梅幫她一起去派出所催,案子終於有了眉目。打人那家公司死咬住說打的是賊,派出所說打賊也違法,要去抓人,那幾個人知道事情不妙,也許是公司透的風,就全跑了。後來,在賀冬梅的一再催促下,公司也倒是來了一位工會幹部,給羅天福含含糊糊道了歉,不過首先聲明,認為羅天福不應私自闖入人家的工地,工地門口是有「閒人莫入」警示牌的。還說是工地老丟東西,毛賊屢禁不止。 最後說公司經營狀況不好,資金鏈斷了,樓蓋不下去,拖欠工人工資都幾個月了,答應借錢負擔醫療費,但賠償始終不吐口。賀冬梅堅決不同意,賠償金由三萬元,一直談到五千元,對方才勉強答應兌現。賀冬梅又徵求羅天福和甲秀的意見。羅天福說,自己也有責任,不該擅闖施工禁地,他說自己主要是想洗清賊的罪名,對於賠償,他倒沒有過多要求。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羅天福也難得有幾天清閒,就讓淑惠把他帶的那幾本書拿過來,靜靜地看了幾天。《大學》《論語》《孟子》《中庸》有好多段他都能背,那還是在當民辦老師的時候,學生們每早早讀課,他安排的就是背「四書」選段,這些選段都是他選的,並且自己用蠟版刻印出來,給學生每人發一份。要求大家小學畢業時基本能夠背下來。開始有人批評說,這樣做,有悖教學大綱,時間長了,他教的孩子,古漢語底子明顯好於其他學校,也就再沒人說了。稍有閒暇,他就喜歡翻翻這些書,他覺得書裡把做人的道理都說透了,自己始終也是按這些古訓做的。 幾十年過來了,富也好,貧也好,都過得無波折,無大礙,並且受人尊重受人敬的,家風也廣受鄉里鄉鄰稱道,兒女也都好學上進,步步走高,要說有啥過人的地方,那就是多比別人讀了幾本古書。可進城來這半年多,他也明顯感到,有好多老東西,好像是不適用了。當他讀到孔子困于陳國和蔡國之間,七天沒有吃上一頓飯,而志向不改時,他感動了,而過去是沒有這樣感動過的,即使那天在大學聽大師講到這裡,也只是覺得大師有些渲染,真的發自內心的讀書感動,這還是第一次。 又過了幾天,拔了導尿管,羅天福覺得能自由活動了,就鬧著要出院。甲成說:「你剛好借機全面把身體查一下,再好好調養調養,費用又不要自己掏。」羅天福就躁了,說:「咱還能訛人家的錢?還能當無賴?」最後在算賬時,他甚至把淑惠那天感冒要的一盒感冒藥都擇了出來,他說:「咱不能做那些讓人下眼瞧的事。」這事,連那家公司來結賬的人都有點傻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