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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他也想找到「鎮上老樹」這個源頭,可始終「查無此人」。賀加貝認為,很有可能就是當年他用過的那個鎮上柏樹。但海一樣的網絡,又到哪裡撈去。史托芬也找人幫著刪過帖,可越刪越多,越刪越繁。並且管理部門也來「找茬」。雖然平常對他們都有所經營,但到了關鍵時刻,都要自保,他也只能表示理解。而真正壓垮喜劇坊這個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並不是由「鎮上老樹」們引發的「黑天鵝」事件,恰恰是武大富那只「灰犀牛」,在喜劇坊危機四伏時,突然狂奔而來了。

  先得從賀氏喜劇文化產業園區的土地性質變更說起。當初批出的是一百五十畝地。因為建劇場和美食一條街沒有資金,幾個幫喜劇坊攛掇地皮的處長,就在飯桌上,商量著又將其中四十畝,變更成了房產用地。這樣,以每畝三十萬拿到的地皮,就以六十萬的翻倍價格賣給了地產商。而這個地產商,其實就是始終沒有露面的武大富。喜劇坊由此得到一千多萬啟動資金,開始了整個大劇院和美食街的幾輪設計。加上自己的一些演出資金投入,也終於使劇院得以破土動工。

  但很快,那些錢就如指縫漏沙,直到漏完才挖出一個大坑來。然後,幾個處長再請武大富出山「幫一把」,他就又投了幾千萬進來。加上幫賀加貝買人間天上別墅的兩千多萬,至此,喜劇坊就欠下了武大富五六千萬債務。而整個工程,仍是個「大坑」,連「正負零」都做不起來。當初買一百五十畝土地時貸下的四千多萬,全是拿演出劇場做的抵押,可那幾個劇場又都不是喜劇坊的全產權……總之,各種債務糾葛,加上資金鏈斷裂,尤其是其中一個要害部門的處長被反貪局抓走,一百五十畝土地審批權受到嚴重質疑,一下就天塌地陷了。史托芬和賀加貝連連被傳喚、訊問,喜劇坊的脖子,眼看就被掐斷了。

  無論誰叫,賀加貝都一問三不知。他也真的是除了萬大蓮,喜劇坊的財會人員都叫不上名字。他也就是個喜劇天才,外加一等一的情癡郎而已。連法院傳喚時,他還在忙著「蹲守」萬大蓮的住處,仍在高度疑似:這女人是不是有了「新動向」?他還要求史托芬派人輪流值班,幫著盯梢。氣得史托芬都想把這貨的那一吊貪嗔癡的玩意兒,割了喂狗去。總之,天塌下來,只有靠他史托芬用瘦弱的脊樑撐著著。終於,他也撐不住了,眼看一天兩場演出,都只剩下五六成上座率了。而產業園區的官司,連信誓旦旦的律師,都發出了最後通牒:現在放棄,還能勉強抹平,再拖下去,只怕還得割肉飼虎。這個虎,就是武大富。也不知人家是咋倒騰的,一百五十畝園區全賠給他,連賀加貝的別墅都一併沒收,還倒欠了人家幾百萬。武大富還很是大氣,說三五百萬的零星小賬,就刀割水洗,免了算球,朋友一場嘛!說完,他還把印有「鍾馗打鬼」的扇子搖得呼啦啦一片亂響。

  史托芬做夢都沒想到,自己信心滿滿打造的「喜劇帝國」,會以這樣慘敗的結局收場。自己把家底掏空,哄著研究古希臘悲劇的副教授老婆,也入進去六十多萬現金的股本。還有自己幾年的月薪,戲行叫「包銀」,也一併席捲進去了。他夢想著,定會有大回報的,現在看來,是投之以桃,要報之以鐵棍、銅杵、流星錘了。他還得安頓他的團隊,因為那都是他的學生。學生在他的蠱惑下也有入股的,少則一萬兩萬,多則十萬八萬,有的還是拿父母的錢。他想,無論如何,都得把這些學生的錢退回去。可演出收入,已捉襟見肘,又哪來的「餘糧」,去填補那些「黑洞」呢?他想讓老婆拿出一點來,把幾個貧困生的股金先退了,老婆卻以從未見過的母老虎姿態,把他徹底趕在門外了。

  持續爆發的「地震」,讓喜劇坊的隊伍越來越沒法帶。一些學生,甚至公然圍困住他,討要最後那點血汗錢。看著一些孩子跟他打拼幾年,為「笑點」和「包袱」整得華髮初上,雙鬢堆雪,有的甚至都熬禿了前額,成了清代「大阿哥」,他也是心生愧疚,深感難以面對。尤其是想起自己的一些「教誨」金句:「笑點」就是學識,「包袱」就是論文,「上座率」就是學歷,「回頭率」就是能力,等等,甚至自己都突然沁出一身冷汗來。可人人都得享受自己行為的完全報答,誰也無法例外。他是真的病了,並且病得不輕。

  他們在賓館包的一整層樓辦公房,也已縮水到幾間。他甚至和賀加貝都住在一間房裡了。賀加貝除了兩場演出,就是做些與萬大蓮有關的事。他感到,這傢伙現在的所思所為,就像在和尚聚集的地方,日夜籌劃著辦一個木梳廠,還希望適銷對路、發財致富那樣不靠譜。他已沒心思聽他嘮叨那些情欲的痛苦與哀傷了。他在考慮如何了結、了斷、了了諸般事宜了。

  史托芬也發燒了,甚至燒到了四十度。嘴裡不停地說胡話,那話也不是他的,是《紅樓夢》裡邊的,他在反復吟誦:「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空悲辛,歎人世,終難定……」

  經管他的幾個學生,那態度讓人感覺也是怕他跑了。都盼著他趕快退燒以後,好說欠債的事。

  他的腦洞燒成了這樣一鍋粥:但丁《神曲》裡的地獄,歌德《浮士德》裡的地獄,荷馬《奧德賽》裡的地獄,甚至還有川戲《目連救母》裡的地獄……反正全都一個模樣,像賀氏喜劇大劇院挖下的那個坑,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大坑。坑裡奔突起狼煙地火,躥出了森森鬼魂。那些鬼魂都在喊叫:把這個小丑拖下來,把這個「老鴇兒」拖下來,把這個墨菲斯托拖下來!地獄裡也有他的學生,學生們在控訴他:你說劇場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連薩特、貝克特這樣的哲學家和小說家都要進入劇場,讓一千多名觀眾一道去檢驗他們的哲學抽象能力和破解社會問題的能力,結果你把我們弄到劇場,就窮盡生命地追索了「笑點」和「包袱」。你就是那個叫墨菲斯托的魔鬼,把我們的靈魂引向災難,引向萬劫不復。下來吧,你!然後是很多雙手,把他拼命往下拽……怎麼裡面還有他那個副教授老婆,也有武大富,還有那幾個處長……

  他的身子眼看就要被拖進地獄了,突然,飛來一個天使,近看,竟然是潘銀蓮。她伸出了一雙很長很長的手,對他說:「你良知尚未盡泯,興許有救!」然後就把他帶向了天空。

  越向上,天穹越金碧輝煌,光芒萬丈。天空竟然到處都是劇場,讓他有些目不暇接。天使向下一指,他一看,人間才是一個更大的劇場,竟然沒有一個觀眾,全都是演員,都在忙忙碌碌地化妝、換裝、上場、下場。他居然被剝得一絲不掛,捂著下體站在那個碩大的台口。許多熟臉觀眾,突然都成了演員,他們每人手裡拿著一個道具,不停地把他雙手朝一邊撥。每撥開一下,就是一個笑點,再撥開一下,又是一個「包袱」。並且越撥人越多,他就被嚇醒了。

  醒來後,他立即給學生都寫下了欠條。尤其是貧困生,他承諾一月內全部兌現。他還收藏著一隻唐代的瑞獸銅鏡,幾年前有人要給十幾萬拿走,他都沒捨得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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