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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八十二

  喜劇坊在潘銀蓮走後所發生的一切,賀加貝不是不知道,但他真的沒心思去過問。史托芬嘮叨多了,他還嫌煩:「雇你們這麼多人是幹啥吃的?雇律師是幹啥吃的?那些處長天天來娛樂,來吃喝,娘死了,我去祭奠他娘;爹死了,我去祭奠他爹,他們都是幹啥吃的?」他只考慮演出,只考慮萬大蓮,除此以外,一兩百號人,都該去為他打理好一切才對。他對史托芬這樣一些書念多了的人,接觸長了,有一個基本估價:愛危言聳聽。他就不信他的喜劇世界能突然「熔斷」了,「崩潰」了,「毀於一旦」了。即就是按他們說的那樣慘,他賀加貝也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沒有擠到台前仰望他的笑臉。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抓住機遇,把萬大蓮一舉拿下。

  萬大蓮自那晚去人間天上與他會面後,便從她二姨家,轉到了她三舅家,離她大姨二姨家也不遠。她三舅和三舅娘在縣城工作,家裡也是三進三出的宅子,常年空著。萬大蓮一人住在裡面,賀加貝來見,也就更方便了。賀加貝還問她,為啥不一開始就住這裡。萬大蓮說,她舅怕她當時心情不好,一人住這裡胡思亂想,會出事。

  「現在心情好了嗎?」他問。

  萬大蓮一笑說:「就那樣。」臉上分明閃出一絲輕快了。

  「跟老牛……辦利索了嗎?」

  萬大蓮點了點頭,然後說:「我已一無所有了。好在,什麼也沒捲進去。」

  「有我就有一切,你放心!」

  萬大蓮沒有回絕他這個表態,甚至還有點羞澀。他明顯感到,她是有準備交給他的意思了。

  他又想順勢抱住她,可那幾天,史托芬的電話比糞坑的蒼蠅都多。他隨身的兩個手機,一個關著,而另一個,就是專門為史托芬準備的。史托芬有言在先:無論何時何地,都要保持與他聯繫的暢通。尤其最近,是叮嚀再三,他不得不接。但那些接二連三的電話,引起了萬大蓮的警覺,能看出,她很關注,並屏住呼吸,在側耳傾聽。儘管他回答得很輕鬆,可萬大蓮還是巧妙地追問了幾次。他說啥事都沒有,但萬大蓮似乎還是聽出了蛛絲馬跡,幾次要他不敢大意,說任何事情垮起台來都快得很。當一個人腦子百分之百被一件他所認定的大事佔據時,哪怕地球馬上要毀滅,也得先幹完了這事再說,何況是情欲這個披堅執銳的魔鬼。

  萬大蓮仍是只允許他擁抱,始終沒給他突破那道防線的機會。有一晚上,他甚至因大雨困在那裡,與萬大蓮都同床共枕了,可她仍是和衣而臥。他們躺在那裡,也聊得面紅耳熱,有一陣,他甚至感到是可以再推進一步的時候了。因為他聽到萬大蓮心跳加速,攔截的雙手也在漸漸發軟。可該死的史托芬,竟然在凌晨兩點又打進電話來,像報喪一樣嚎道:「產業園區可能完了!那套別墅也完了!劇場抵押也栽……」沒等這個烏鴉哇哇完,他到底還是把手機關了。

  可自那以後,他的情緒,半天都調動不起來。萬大蓮也扭過身,說瞌睡了。電話裡的內容她肯定是聽得一清二楚,史托芬的聲音差點沒震破他的耳膜。他還把手機音量朝小的調了調,可寂靜的深夜,那聲音仍像貓頭鷹在墓園歌唱,驚悚而又難聽至極。他扳了幾扳她的身子,硬得有些像紮了大靠的刀馬旦。這個生硬的脊背,給了他小半晚上,直到天亮才扳轉來。她接受了他的吻,也接受了他的撫摸,還接受了他幾近鐵絲箍桶般的擁抱,她甚至含淚說:

  「加貝,謝謝你這麼多年……一直這樣……愛著我,真的很感謝!可我……已經歷了兩次婚姻,再不能……」

  「別說了蓮,你就是經歷了三次、四次、五次,我還是要娶你……」

  「再別說這樣的渾話了,我們都冷靜一段時間,你也得處理好喜劇坊的事。」

  「那兒不用我處理,我就只操心你。就是啥都沒有了,只要有你,我仍是富足天下的豪門貴族!」

  「那是戲裡的詞,真輸得一乾二淨你試試。得現實,得生活。加貝,我們都不小了,還是先處理好眼前的事吧。趕快回去跟史托芬老師好好商量商量,我看他挺著急的。」

  「文人就是那樣,總要把啥都說得天塌地陷的。而我現在正在九天攬月摘星星著呢。」賀加貝再次緊緊抱住了她。

  窗外大雨傾盆,萬大蓮也接受了他幾近窒息的激吻。他突然發現,萬大蓮有放棄抵抗,而欲引頸就範的意思。他甚至很輕鬆地脫掉了她的上衣,她說:「非要嗎?那我給你吧!」也就在那一刻,他的心頭忽地閃現出了許多舞臺畫面,自己似乎還不是那些正經角兒,仍有些高衙內面對林沖娘子、盧世寬面對胡鳳蓮、張驢兒面對竇娥的感覺。他覺得對自己所愛的人,必須有一種聖潔的東西,他得像個正經角兒,而不是地痞流氓和什麼採花大盜:「不,再忍忍,再忍忍,十幾年都等過來了,我一定要把最美好的那一刻留著!我要像新婚一樣把你娶回來!讓洞房花燭之夜,成為最經典的喜劇場面。」

  她沒有穿衣服,只笑笑地問:「你確定?」意思是你確定現在不要了嗎?

  賀加貝非常肯定地說:「必須等到那一刻!」

  萬大蓮嘴角還微笑了一下,賀加貝終是沒看透那裡面的意思。

  再然後,他在她三舅家,就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賀加貝在萬箭穿心的煎熬中,度過了一禮拜,才與萬大蓮聯繫上。她說她去海邊休息了。至於哪個海邊,他沒問出來,只是讓他再別找了。他不相信她去了海邊,她還讓他聽了海水和海鷗聲。他問她啥時回來,她說休息一段時間就回來了,並讓他處理好自己的事,別任性。他說讓她別關機,她說她一禮拜會跟他聯繫一次,平常不希望有人打擾。然後,她就關機了。果然,她會一禮拜打來一個電話。為等這個電話,賀加貝甚至常常在睡著時,將手機放在胸脯上,一旦鈴音叫不醒,還有振動聲。可後來,這電話還是越來越稀疏。而喜劇坊的事,卻真到了土崩瓦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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