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人間廣廈 | 上頁 下頁
一四五


  ▼96

  第三榜終於公佈了。

  公佈這天,滿庭芳一早就離開了單位,這是最後方案,因此,他也沒有打算再聽取任何意見。只跟杜覺喜說了一聲他今天不在,如有特殊情況,給他打一個平常很少用的電話。因為一早發榜時,常相會就打電話罵將起來,這是他預料到的事。另外,他特別交代,如果豆葉黃不來挑房,一定要把喜春來的那套房幫著挑好。

  滿庭芳出門時,拿五一正和老婆姚娜娜在打包搬運盤踞在他家門口的一應樂器、被褥、鋼絲床等物品。見他出來,夫妻倆都有點不好意思。拿五一雖然排在新樓最後一名,但赫然處於大軸位置,十分醒目。其實昨晚滿庭芳回家時,就想告訴拿五一這個喜訊,但他偏沒說。既然已盤踞了這麼久,也不在意多這一晚上。他已習慣門口有人製造響動。最近有時半夜醒來,他還從門孔向外窺視,發現拿五一在,反倒睡得更踏實些。

  拿五一和姚娜娜都低下頭給他深深鞠了一躬。他有千般話無法說出口,甚至覺得他們最應該感謝的是小桃紅。如果小桃紅活著,興許拿五一就分不到這套房了。他還想說,他們應該感謝烏瓊。如果烏瓊不調回內蒙古,這套房也可能獎勵給「青年才俊」了。他的決策,就是堵住了常相會太過奇葩的

  「落實副處待遇」,當然也適時終結了蓋天旗「一碼歸一碼,能不能不影響這次福利分房」的春秋大夢。他幫拿五一把大鑼掛在了肩頭。都下一層樓了,突然聽到大鑼咣當一聲跌在地上,豁啷啷直朝下滑,他又反轉身撲住鑼,再次將大鑼掛在了拿五一的肩上。

  滿庭芳獨自一人出城了。他是去完成謝天一交辦的那件事,把兩千元交給一個叫朱老九的看門師傅。

  朱師傅曾經是他們戲劇雜誌編輯部的門衛,其實也是收發員,每天雜事很多。那時編輯部就三五個人,朱師傅幾乎把所有囉唆事包攬了。當年辦雜誌約稿很少,大多是自然來稿,朱師傅一天光郵包都得處理好半天,並且跟編輯部每個人都相處得很有的編輯孩子來了,也是他幫忙照看,他能確保孩子不會自己跑出院子去。

  滿庭芳印象最深的是朱師傅的那間門衛小房。其實那不是一間正經屋子,只是樓梯道的一個邊角空間,外面略高些,越朝深處走越低矮,最後幾乎就是一個只能塞進一些紙殼子的夾角。這完全是將就利用,給外面立起一個鐵皮柵欄門,留一個窗口做收發,其餘地方用三合板包起來,就是房了。整個空間是一個三角斜面,靠窗戶的地方支著一張桌子,放著一部公用電話。人在裡面勉強能直立行走。再朝深處一點,支著一張床,只能坐在床沿,不能伸直腰板。其餘地方,都不成規則地堆著雜物。

  朱師傅的老伴在農閒時會來看他。平常做飯,就是一個蜂窩煤爐子,冬天放在室內,爐子上遲早煮得咕嘟咕嘟響,不是水開了,就是米湯、稀飯煮香了。而爐子的鑄鐵邊緣上,永遠都有烤熟的紅薯、土豆、玉米棒和蒸饃、鍋盔、火燒餅,誰遇見,也都會拿一個去嘗嘗。朱師傅很喜歡別人吃他這些東西。夏天時,他會把爐子拿到門外,仍是連煮帶烤的,就把吃飯問題解決了。這座大樓地皮是戲劇研究所的,但房子是一個老闆掏錢蓋的,一樓給了編輯部,二樓以上經營著一個歌舞廳,所謂大門,是從另一邊開的一個角門。後來也不知怎麼扯皮,打官司判戲研所輸了,編輯部就搬走了。朱師傅也從那個時候跟大家分手了。

  為打聽到朱師傅的下落,滿庭芳可是淘了大神,他打算親自跑一趟,也想看看這個當年給他們吃了很多烤紅薯、土豆、玉米棒子的老人。

  這一天,滿庭芳算是走過了城鄉三個不同的地域。他先到了朱師傅的老家迎駕坡。西京周邊到處都是這樣一些地名,大概與做過十三朝古都有關,皇帝總是要出門的,一旦經過哪裡,便都有民間久遠的記憶,說明這個地方哪朝哪代的皇帝來過,地方上是迎過駕的。到迎駕坡一打聽,果然是迎接過唐明皇的鑾駕,還有楊貴妃在哪裡上過茅房的傳說。

  當滿庭芳進到村子時,很是震驚,整個村莊都修建得極其漂亮,全部是小洋樓,只是瓷磚貼得俗氣一些,土洋結合得不知是置身於某個西方國家的小鎮,還是腳踩在八百里秦川的土地上。可惜這麼氣派的村子裡卻很少見到人。房門幾乎都上著鎖,村裡空落得既不見雞鴨,也不見豬狗,一打問,說都住到城裡去了。有的是去打工,有的已在城裡買房,而老莊子幾乎沒人回來住了。滿庭芳早些年是下過鄉的。那時關中的土坯房、陝南的石板房、陝北的土窯洞裡,人畜兩旺、生機一片。

  他終於打聽到了朱師傅的家,房子雖然不如別人家的高大闊氣,卻也是水泥立面,貼著揮動翅膀的天使,還有獅子王、米老鼠,以及財祿福壽之類十分駁雜而凌亂的花花瓷片。滿庭芳突然想起柴達木的話,說喜春來只要去過哪個村子,不僅從面花藝術著手,而且總是能讓一個村莊有了一種審美力。滿庭芳此時更加感慨民間藝術家的重要性。一個民族要獲得進步,審美力當是第一位的。眼前這個村莊的審美讓人幾乎不忍直視。

  朱師傅家上下蓋了兩層樓,還有一個院子,從鐵柵欄透進去一看,草都長荒了。滿庭芳打聽了一個來回,才有人說,朱老九一直在城裡給人看房哩。問在哪一處,也說不出,只說你到西八里村找他兒子朱聲耀,他知道老朱在哪裡。

  滿庭芳又折回市區,到城中村去找朱師傅的兒子朱聲耀。

  當年一個姓陳的編劇就是在這個叫西八里村的地方采風,編了秦腔戲《西京故事》,滿庭芳還寫過評論文章呢。巷子很深,岔路也很多,在村裡又形成了多條不同的街道,逼窄得猶如羊腸。所有街道門面都有經營活動,或者曾經有過經營活動。停業者的門口,都掛著「轉包」或「出租」字樣。所有房子都在四五層以上,還有七八層的,但都很簡易,遠沒有滿庭芳剛剛在鄉村看到的房屋宜居。看上去幾乎座座危如累卵,但又十分緊密地環環相扣,彼此依靠著,即使倒塌,也沒有臥下去的空間了。據說這些樓都是在十幾年前拔地而起的,好多房子連窗戶都沒有,誰也不願因開窗戶而失去那麼一點地界,就牆壁貼牆壁地把磚頭壘起來了。人們都等著拆遷,卻因地價過高,失去了一次又一次改造機會。

  滿庭芳終於找到了朱師傅兒子朱聲耀所租住的那間房子,十平米不到。朱聲耀不在,他妻子接待了滿庭芳。這間房裡除了床,就是一些雜物。倒是有一個簡易的鍋灶,燒的罐裝煤氣。鍋灶明顯落了灰,她在一家醫院當護工,朱聲耀跑外賣,也乾貨拉拉,就沒時間做飯吃。滿庭芳希望她能跟朱老九師傅聯繫一下,電話接通後,只聽朱師傅在裡邊大聲嚷道:「貴客來了知道不?叫聲耀麻利回,帶著滿老師一起過來,要不然,滿老師找不到地方。錢能掙完?讓他麻利些!」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