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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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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紅的去世,在院裡引起了很大慌。都覺得這是單位的至暗時刻,一個多月時間,竟然接連死了三個人。連離退休在內數百人的單位,一年去世幾個,也屬正常,但最近實在走得太頻繁,有人說是撞見鬼了。還有人責怪起院裡那些古怪塗鴉來,說一些畫面抽象怪誕,連地獄都有,雖是民間藝術的奇異想像,但畫在大院牆上,總是不吉利的。當然,根源還是分房這個「膿根子」,那些眼看沒有順著自己想法來的人,甚至端直說這三個人都是分房給禍害死的,得有人出來認領責任。

  滿庭芳、杜覺喜、柴達木、草池春都不同程度面臨著輿論壓力,杜覺喜是分房小組組長,柴達木是喜春來所在的民俗研究所所長,草池春是退休人員小桃紅的分管領導。而真正的壓力還在滿庭芳頭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議論聲幾乎可以毀滅人的三觀,顛覆人的認知,也可以擊潰一個人的精神意志。一些人的眼神裡蘊含的東西十分豐富駁雜,有些你能讀懂,那就是仇恨、敵視;有些是嘲諷、不屑;有些是含沙射影;有些是陰陽怪氣;更多的時候,你不知道堂吉訶德揮舞起的長矛,想要挑戰什麼。

  滿庭芳儘量以平靜、平和的姿態應對著這一切。他也可以揮揮大棒,嚇唬嚇唬人,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始終希望自己作為管理者,能給下屬一個和諧寬鬆的環境與空間。曾有一位領導教給他這樣一套厚黑學:在單位千萬別給下屬好臉,一般都是給臉不要臉的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遠遠見了你,腿肚子先打起閃來;你吐出的唾沫,都要讓他們感到在地上能砸個坑;你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得讓他們手心冒冷汗;你指出的每一個問題,都要嚇得他們毛髮倒豎、立腳不穩;你談話收拾他們一頓,要讓他們走出你辦公室時摸門不著;你讓他們幾點來,哪怕天上下刀子都不能延誤分秒;你讓他們啥時把稿子趕出來,哪怕三天三夜不睡覺,也得按時放到你辦公桌上……這就是管理,這就是立威。這世上沒有捋碼不順的人,只有捯飭不清的自己。

  當然,這位強勢領導後來竟然死在了自己兒子手上。雖是過失殺人,兒子卻也真是操起擀面棍,失手劈開了他的天靈蓋。滿庭芳反復對身邊人強調說:一個人的多數時候都交給了單位,而單位管理者成天黑著臉,再歹著一顆心,把人家一天嚇唬七八個小時,任如何健康的人,也該抑鬱了。可有人也說滿庭芳看著軟綿綿的,卻從來沒下過一顆軟蛋,認准的事,總會以他的方式,有條不紊地朝前推進,儘管他不曾劍拔弩張過。比如最近面對反對給院牆上塗鴉的聲音,他就絲暈沒有退讓。他甚至一早一晚還帶著幾個年輕畫家,親自拎著顏料桶,按喜春來《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面花創作,複製並放大了這幅人物與房舍都很繁複的盛大作品。

  分房的節奏也在加快。杜覺喜一天三晌都在開會。一榜和二榜都是對新樓的分配方案。而這次將把一次騰空房和二次騰空房的方案也全部公示,這意味著數百套房將一次性完成分配流轉。全院新老職工都面臨著一次整體房屋調配,雖然都是向好的方面調整,但好的還想更好,這就是矛盾焦點。

  好在新樓已多出一套房源來,那是蓋天旗這個倒霉蛋自個「把蛋打了」。

  無論應天長怎麼給蓋天旗出力,都經不住蓋天旗的老婆江澄靜和兒子蓋地虎,還有「三房太太」向日葵的集體絞殺。他們終於擰成一股繩,把蓋天旗弄去交代問題了。江澄靜已經如此嚴防死守,仍是沒有托住這個家庭的底,你要這個時代的女人怎麼溫柔賢惠、賢良淑德呢?據說老蓋才真是一顆

  「軟蛋」,該交代不該交代的交代了一河灘,竟然還有經濟問題。好在應天長染指不深,都能撇清。他甚至在班子會上拍了桌子,指責杜覺喜不該把蓋天旗的房到底分不分作為一個問題提出來,說蓋天旗是「籠不籠(收監)」的問題。紀檢部門也表示,老蓋被移送司法機關的可能性較大。

  這套好房源一出來,加上小桃紅再不要房,很多人的排位就依次遞進了。立即便有三個聲音:一是常相會按工齡和副處職級,強烈要求進新樓;二是拿五一可以「大踏步前進」了,還有可能上新樓;三是應天長提出這兩人都不能給,搞兩套獎勵房,哪怕先空出來。會議再次陷入僵局。給常相會,是所有人都極力反對的。而給拿五一,多數同志也不同意,一是嫌拿五一業務不扛硬,二是覺得胡鬧不能佔便宜。最後,滿庭芳還是要求把權力交給分房小組。杜覺喜說這個皮球不能再踢了,班子定了就行了。滿庭芳堅持按規矩辦事,既然把權力給了分房小組,還是分房小組先拿意見。最後班子只形成了一個決議:蓋天旗不再參加新房分配。

  會後,應天長持續給杜覺喜加壓,讓先空兩套新房出來,領導也好有個回旋餘地。分房小組討論意見分歧較大,很多人寧願分給拿五一,也不想按應天長的意思辦。他們不是反對向人才傾斜,而是反對向小圈子傾斜,有人義正詞嚴:決不能把這個小圈子養大、喂肥,那是院裡的真正禍害。也正是在這個時候,突然出了一件事,一下把應天長和他的團隊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兩個月前,由應天長挑頭搞的「旱坑村」調研報告的頌揚對象——那個縣委書記突然被查處了,這人從旱坑村治理工程中受賄上千萬,已釀成大案。連應天長都被弄去問訊了兩三次。跟他一起搞報告的人,自是個個灰頭土臉。空出兩套獎勵房的事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現在的焦點就落在常相會和拿五一身上了。如果把常相會的工齡接續起來,並按副處級待遇,他甚至可以分到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而拿五一只能分到一次騰空房,上不了新樓。

  這個難題最終又交到了滿庭芳手中。

  杜覺喜說:「狗日的常相會,據說外面養了好幾個人,還有好幾套房,但戶主都不是他的名字。最近還放話,說他上邊有人呢,這次分房要給他分不好,有些人就是退休了也別想安寧。還揚言,某些人,休想搞挾嫌報復那一套。」

  「什麼叫挾嫌報復?」滿庭芳問。

  杜覺喜說:「這傢伙最近在院裡老放屁,說他一輩子就不該做了滿庭芳的情敵。說要不是小桃紅,他滿庭芳憑啥恨我,憑啥不給我分房。」滿庭芳氣得臉都青了:「那分房小組的意見呢?」

  「多數還是同意給拿五一。但又覺得拿五一把你折磨了這長時間,給了不合適。不給常相會吧,又怕常相會擱不下,讓你將來受作難。這種人,啥事都能幹出來,大家都怕他事後加害你。據說這傢伙還真有個什麼後臺,過去一塊嫖過娼的,他死捏著人家的把柄,這人還在發揮餘熱呢。」

  滿庭芳十分果決地說:「就這樣定了,新房給拿五一。常相會在二次騰空房裡適當考慮。上邊是說給他分房,『老有所居』,可沒有說分什麼房嘛。他名下幾套房,還來胡鬧什麼?給一套四十平米的舊房,就算是讓他把什麼好事都占盡了。正式發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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