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146)_陳彥

一四六

　　晚上十一點多，朱聲耀帶著滿庭芳，找到了北郊朱師傅看護的那片房子。的確有好幾十棟，都在三十層往上，但黑乎乎的，一戶人家也沒住。滿庭芳問為啥全空著？朱師傅也不知咋回事。只知道有的賣了，但沒人住，大概是有房戶。多數都沒賣出去，急得老闆雙腳跳也沒辦法。整個晚上，這裡大概就住著朱師傅和幾個保安。

　　朱師傅倒是住寬展了，一人幾乎佔領著一套三百六十平的大房，其實也就只在一小間內支了張窄窄的床。他說住著太朗曠，晚上還有些害怕呢。地底下全是老墳，一層一層的，有漢朝的鬼，唐代的魂。蓋這片房時，還挖出一個清代人的手爪子，爪子緊緊捏著一個房契，神不神？考古的說，這人是被人謀害了的，或是謀害人的人。朱聲耀直讓老爹別說了，在這麼吊野的地方，這麼一座「鬼城」，說得人渾身麻陰陰的。

　　滿庭芳與朱師傅又敘了一會兒舊，問他多大年紀了，他說他剛滿七十歲。在滿庭芳印象中，當年朱師傅至少就有五六十歲了，他說他那時四十歲剛出頭。這麼多年過去，朱師傅的變化並不大。在他取暖的煤爐子上，仍烤著紅薯、土豆和幹饃塊。滿庭芳很是嘴饞地拿起一個紅薯啃起來。

　　最後，滿庭芳拿出那兩千元來，說明了原委。朱師傅很是驚訝地說：「你看這個撐住老師，我就覺得他那天急急乎乎來借錢，神色有些不對。我想人是遇到難了，要不能找我們這些可憐人借錢嗎？我身上當時只有兩百二，算是僅殼籠騰了。這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他還記得。多餘的我不能要，借兩百二就是兩百二。我老漢之所以人家還瞧得上，七十歲了讓看這大一片房，就是因為連人家多餘釘子都沒朝家拿過一根，啥地方睡著都踏實。」最後，滿庭芳硬是偷偷把錢塞到了朱師傅的枕頭下。

　　走出朱師傅看房的院子，滿庭芳朝一望無際的連片高樓看了看，突然想到了杜甫那首詩，也想到了喜春來創作的那組《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面花。

　　房子啊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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