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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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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老頭散亂的敘述中,滿庭芳一一打量著滿屋的劇照,也有當時小桃紅的生活照。大大小小足有上千張之多。小的在方寸之間,大的與真人同比例。進到這間房裡,就是置身在照片的海洋了。關鍵是整個樓板上也是照片,稍一仰頭就能看到。其中有幾張還放得特別大,恰恰就是小桃紅當時譽滿天下的幾出大戲劇照。突然,滿庭芳在照片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有採訪時別人拍下的,還有幾張開研討會時的合影。其中一張,被主人放在了梳粧檯的正中間位置,雖然不大,卻十分醒目。那是他正拼命追求她時一張在後臺的獻花照。那晚她演的是《釵頭鳳》。面對這張照片,他的眼睛突然有點濕潤。草池春也發現了這張照片,還指給他看。他故意把視線轉向了別處。 梁老頭繼續介紹說:「小桃紅就愛搗鼓照片,那時一個人住樓上,就是滿牆、滿床,甚至滿地的照片。搬下樓來,仍然是。這麼出彩的一個女人,怎麼就活到了這般光景。說是早早就離了婚,愛喝悶酒。一個愛喝悶酒的女人,肯定是受了大刺激。後來我聽說,那個男人,當著她面跟別的女人睡覺呢,硬把她從家裡逼出來了。我這破房,豈是小桃紅能住的,可她偏偏就在這裡住了好多年。這真是個苦命的女人哪!聽說單位要分房了,這下可又啥都沒了。上無父母,下無子女,孤單得連個朋友都沒有,要房有啥用。這女人,只風光了幾年,像嘗甘蔗一樣只嘗了個甜頭,後幾十年,都霉得比陳年麩糠還霉!」 滿庭芳想到那間鴿子樓去看看。他無法想像,自己曾經租住的這間鴿子樓,怎麼又會被小桃紅租住下來,是巧合,還是刻意? 梁老頭不讓上的人太多,怕樓板承重不起。滿庭芳就一人跟梁老頭向上攀去。滿庭芳刻骨銘心地記得,他住這兒時,小桃紅是曾經來過一次的。那是他約了好幾回,以給她寫文章的名義,想跟她交談一下,她才終於答應來的。為此他將六平米的鴿子樓收拾了一天一夜,還鋪了紅地毯,當然地毯是很廉價的氈片子。那時窮,連臨時收拾房子的錢都是借的。 當滿庭芳今日走進這個曾經居住過的鴿子樓一看,兩行熱淚再也止不住地奔湧而出了。房裡貼滿了他曾經給小桃紅寫的那些大小文章。小桃紅是用磁鐵一張張、一排排吸附在牆壁上的,形成了另一種十分震撼的書報海洋。那時好多報紙都是用通版,甚至對開版劇照、文字在宣傳小桃紅。當然也是為了報刊自己的發行量。而這裡面很多文章都是他的手筆。讓他特別感動的是,小桃紅在牆壁正中,掛了一張巨幅照片,正是他採訪她時,另外一個記者拍下的。他也曾經有過這張令他十分喜愛的照片,但已找不見了,當然也無意去找。可這張照片,在這裡卻被放大到足有四尺見方,赫然懸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許多往事頓時湧到他的眼前。那天她斜倚在小窗前的倩影,是有點微微欠身的,因為房梁實在太矮,他悔不該給這麼低矮的房梁上臨時吊了幾圈增加氛圍的串兒燈。她在那個小窗戶前的低頭窺探,至今仍歷歷在目,她看了劇場後臺許久,說了一句:鴿子房雖小,卻挺有感覺。他鼓起勇氣回答了一句頗為曖昧的話:有感覺了你常來。她回頭對他粲然一笑,面含羞澀。她似乎更喜歡隔壁劇場傳來的唱戲聲。她問:你能聽到?他說:只要你唱,我就能聽到。她為這句話給了他一個擁抱,但十分有分寸,有界定,那就是一個友好的擁抱。儘管是夏天,他也沒有感到肉體的貼近。他在這裡給她朗誦了陸遊的《釵頭鳳》。說的是為了更深一步理解《釵頭鳳》的劇本,他嘴裡激動得有些喃喃:「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當然,當時吟這首詞,仍是有些「少年不識愁滋味」的青澀,而此後不久,小桃紅就跟常相會結婚了。他終生難忘,那天小桃紅是被傳呼機呼走的。他能猜到,可能是常相會的呼叫,幾乎沒有停歇地連呼直呼,直把小桃紅呼得一路小跑,絕塵而去。他的失望是深入骨髓的。尤其是她出了門就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的急迫、慌張,讓他從此停止了這場絕對是單相思的暗戀。後來,當他聽說小桃紅屢遭常相會欺侮後,是想去找找她的。可社會上傳說小桃紅已成十足的酒鬼,連演出都敢帶酒上場,他就再也沒有打問的心情。 他久久盯著那張照片,然後將整個鴿子樓裡發黃且逐漸模糊的文字,又細細看過,並且用手機拍下了連自己都沒有保存的早期文章。可謂五味雜陳、百感交集。他不知道這裡邊都隱藏著什麼樣的人生密碼,只是突然覺得,一個人的生命故事,自己知道的,興許永遠只是冰山一角。我們心中活著耿耿難眠的他人,他人心中也許活著生死不棄的我們。 從小桃紅住處出來,草池春上了滿庭芳的車。草池春說:「小桃紅老師看著沒有多少文化,但對戲還是有獨到見解的。她一再要求,這次戲要大白光演出,不要讓花裡胡哨的佈景燈光攪了戲。要突出演員,要把有活兒的演員朝前推。我聽這些觀點,與滿院你的戲劇觀也很相似啊。真是可惜了,把一個肚子有『活兒』的人沒了,娃們聽了都哭成一籠蜂了。」 滿庭芳沒有說話,他心裡有許多難言之痛,不知如何說起。他在千悔萬悔,在小桃紅生前,怎麼就沒有堅持給她分房加點分呢?竟然那麼愛惜自己的羽毛,別人一說臉就紅,別人一反對主意就變,在曠古人情物理面前,世俗的我們,是怎樣一種卑微、渺小且涼薄的存在呀! 他問戲排到什麼程度了? 草池春說就差人物造型,然後彩排了。 滿庭芳說:「一切按小桃紅的要求辦。一定要把彩排和公演搞好,力爭再推出一個小桃紅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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